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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口路夫妻带着那张卡走进六楼深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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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前天 11:3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雨下到晚上十点,汉口路的老房子还在漏水。窗框边放着一个搪瓷脸盆,雨点落进去,隔一会儿响一下。
周敏把茶叶罐推到桌子中间,掀开盖子,闻了闻。
“你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茶?”
“岩茶。”
“多少钱?”
陈立没回答。他坐在靠墙的藤椅里,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手机扣在膝盖上。屋里没有开大灯,只亮着餐桌上那盏旧台灯,灯罩里面积了几只小飞虫。
周敏烧水,水壶底下的火苗发出细响。她拿出两个白瓷杯,杯沿都有缺口,倒进热水,先烫了一遍。
手机在陈立腿上震了一下。
他看了眼屏幕。
周敏没有抬头:“谁?”
“广告短信。”
“现在十点多还发广告?”
“有些公司不管这个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陈立把手机放到桌上,屏幕朝下。过了几秒,他又拿起来,按灭。
周敏把茶拨进盖碗,动作很慢。第一道水冲下去,茶叶在碗底转了两圈,浮沫贴住边缘。
“你今天去东长治路了?”她问。
陈立的手停在杯口: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没人。我看你鞋上的泥。”
“客户那边临时改了地方。”
“东长治路有什么客户?”
“一个做仓储的。”
周敏抬眼看他:“你以前不是做装修的吗?”
“现在什么都接。”
水沸了。她把盖碗端起来,倒进公道杯,茶汤颜色很深,像窗外积在路边的水。陈立伸手去拿杯子,周敏没松手。
“先闻一下。”
“我不懂。”
“你不是喝过吗?”
“喝过就一定懂?”
她这才放开。陈立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:“有点苦。”
“泡久了。”
门外忽然有人走过,皮鞋踩过积水,停在他们门口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门缝下面透进一条亮光,片刻后又移开。
周敏起身,从餐桌旁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到陈立面前。
“下午有人送来的。”
信封上没有寄件人,只有他们家的地址,字写得很规整。
陈立看着信封,没有拆。
“你看过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拆?”
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“等我拆,还是等我先说?”
周敏把茶杯端到嘴边,吹了吹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是在她包里。她没有去拿。
陈立抬头看她。
“你的?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广告短信?”
她喝了一口茶,苦味留在舌根,没咽下去。
周敏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在玻璃面上蹭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随便问就问广告短信。”
“那不然问什么?”
她看着他,没接话。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,包口的拉链被震得轻轻发颤。陈立伸手,周敏按住了他的手背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不看。”
“你刚才就是要看。”
“我拿出来放桌上,也没说要看。”
“放桌上就能自己看了?”
陈立把手收回来,椅子向后挪了半寸。桌腿碰到地砖,发出闷响。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,牛皮纸的边缘沾着一点灰,像是在谁家的门口放过一阵。右上角没有邮票,封口用透明胶带横着贴了一道,贴得不平,里面有一小块皱起来。
“谁送来的?”
“一个男的。”
“多大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没看清?”
“看清了也不能给你报身份证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放这儿,让我签收。”
“你签了?”
“没签。”
“那他怎么肯走?”
“他说反正有人在家。”
陈立拿起信封,拇指在封口上来回擦了两下。里面的东西不厚,晃动时没有纸张摩擦的声音,像只装了一张卡片,或者一把钥匙。周敏把茶壶的盖子掀开,夹出一片泡胀的茶叶,放在碟子里。那片叶子贴着碟底,边缘黑亮。
“你今天去哪儿了?”她问。
“单位。”
“晚上七点多还在单位?”
“开会。”
“什么会开到七点多?”
“临时会。”
“你们现在开会都不提前说?”
陈立抬起眼睛:“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。”
“我就问这个。”
“那你问完了吗?”
周敏把夹子放下,指尖在桌沿上蹭了一下,蹭下来一小片干掉的茶渍。她用拇指捻了捻,没擦掉,便把手缩回去。
包里的手机停止震动。屋里只剩抽油烟机延迟关闭后的嗡声,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。陈立把信封翻过来,背面空白,只有透明胶带在灯下反着一条细细的光。
“拆开吧。”他说。
“你拆。”
“你拿来的。”
“现在不是在你面前吗?”
他把信封递过去。周敏没有接,视线落到他手腕上。袖口里面露出一圈浅红的印子,像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“手怎么了?”
陈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把袖子往下拽了拽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会这样?”
“搬东西蹭的。”
“搬什么?”
“档案柜。”
“你们单位什么时候自己搬档案柜了?”
陈立捏着信封,胶带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响声。周敏伸手,把桌上的茶壶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出地方。
“拆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陈立把信封放到桌上,拿水果刀沿着封口慢慢划开。纸封里没有信,先掉出来的是一张东长治路的停车缴费单,日期是三个月前,车牌号码被黑笔涂掉了一半。
周敏伸手拿起来,看了两秒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看不出来?”
“我问你。”
陈立没有回答。他把信封抖了抖,里面又滑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,还有一枚黑色存储卡,落在桌面上,碰到茶杯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周敏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账本呢?”她问。
陈立抬眼看她。
“谁跟你说有账本?”
“你昨晚在电话里说,东西不在单位。”
“我说的是材料。”
“材料里面没有账本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把那张纸展开。纸上是几行手写字,姓名、金额、日期,最下面盖着一枚已经晕开的红章。周敏看了一遍,把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不是欠条?”
“是。”
“谁的?”
陈立没动。
抽油烟机彻底停了,厨房里一下安静下来。楼下有人拖着金属架经过,轮子在地面上颠了几下,声音从窗缝里传进来。
“你从哪里拿的?”周敏问。
“东长治路。”
“谁给你的?”
“没人给。”
“那你自己翻出来的?”
陈立把存储卡拿起来,夹在两指之间。卡面没有标签,边缘沾着一点灰。
周敏看着他的手: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还没看。”
“你不敢看?”
“看了就要负责。”
“现在不用负责?”
他把卡放回桌上,手腕上的红印在灯下更清楚了。周敏忽然伸手按住那张欠条。
“陈立,账本是不是也在你那里?”
“我说了,没有。”
“那存储卡是谁的?”
“周敏。”
“你把我叫来,不就是想让我问这些吗?”
陈立的脸沉下来。他端起茶杯,杯底碰到桌面,茶水晃出来一点,沿着杯壁流到指节上。他没有擦。
“账本在东长治路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找不到了。”
周敏的手指还按在欠条上,没有立即收回去。
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“前天。”
“前天哪一会儿?”
“晚上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十点多。”
“十点多是十点几分?”
陈立看了她一眼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不问清楚,回头是不是还得替你猜?”
他低头把茶水擦在裤腿上,布料很快洇出一小块深色。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杯底沉着几片茶叶,沾在釉面上,像没洗干净的渣子。
“十点半左右。”他说。
“你一个人在那边?”
“嗯。”
“仓库里?”
“后面的办公室。”
“门锁着?”
“锁着。”
周敏把欠条从他手底下抽出来,折了一下,放进自己的包里。陈立看着她,没有伸手去拦。
“你拿走干什么?”
“先放我这里。”
“那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你留着也没用。刚才差点被茶水泡了。”
“你拿走之前问过我了吗?”
“现在问也不晚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周敏拉上包链,金属头在桌面上擦出一声轻响。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纸巾,递给他。
“擦擦手。”
陈立没接,手背在桌边蹭了两下。红印被蹭得发白,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浮起来。
“东长治路那边,谁进去过?”周敏问。
“送货的,保洁,还有房东。”
“房东有钥匙?”
“有。”
“他进去过?”
“说是看水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陈立想了一会儿:“上个月。具体哪天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也没用。”
“你要是早点报警,卡也不用拿来找我。”
“报警说什么?我说账本不见了?账本上是什么你清楚,警察问起来,我怎么讲?”
周敏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声。窗外亮起一片白光,紧接着传来公交车刹车的气压声。她侧过脸看了一眼,玻璃上只映着厨房的灯。
“卡你今晚看吗?”她问。
“你先拿回去。”
“我不替你保管。”
“那你就别带走。”
周敏把手伸进包里,又停在那里。陈立的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,屏幕亮起来,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两个人同时看过去。
铃声响到第三遍时,陈立才拿起手机。
“喂?”
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。
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,他的肩膀慢慢往下塌。周敏听不见内容,只听见陈立最后问了一句:
“你在哪儿?”
“上海中心下面。”电话那头说,“你一个人来。”
陈立看了周敏一眼:“谁?”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“我问你是谁。”
那边已经挂了。
陈立把手机放回桌上,拿起烟盒,里面只剩两支。他抽出一支,没点,夹在指间。
周敏说:“去不去?”
“你听见了?”
“没听清。上海中心?”
陈立抬头: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
“卡还在我包里。”
“我去拿回来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几秒,起身去卫生间洗脸。水声响起来,周敏把银行卡从包里拿出来,重新塞进内袋。她摸到那本薄薄的账本,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。陈立出来时,脸上还挂着水,衬衫领口湿了一块。
楼道里有股烧煤气和潮抹布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周敏锁门,陈立站在楼梯口等她,没有催。到一楼,门房里的电视放着天气预报,女主持人说上海今晚局部有雨。
他们沿东长治路走到路口叫车。车里空调开得低,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,问:“上海中心,陆家嘴?”
“嗯。”
汉口路那边的灯一盏盏往后退。陈立一直看着窗外,手机放在膝盖上,屏幕黑着。周敏说: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。”
“他知道我不去会更麻烦。”
到了上海中心,已经快十点。地下车库入口排着几辆网约车,司机把他们放在商场门口。玻璃门里冷气扑出来,地砖亮得看不出灰。陈立站在门边,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:到了。
过了半分钟,回信只有两个字。
“茶室。”
周敏看着他:“几楼?”
陈立把手机收起来:“有人带路。”
他说完,先往里面走。周敏跟在后面,手指压着包里的卡。到了电梯口,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男人从柱子旁边站起来,手里提着一只紫砂壶。
“陈立?”男人问。
陈立停下:“你是?”
男人看了周敏一眼:“茶凉了。”
男人说完,把紫砂壶往上提了提,壶盖在壶身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陈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了一眼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,又看那只壶。壶嘴边有一圈干掉的茶渍,男人的手指压在壶把上,指甲缝里留着一点黑。
“你认识我?”陈立问。
“号码里有名字。”
“谁给你的号码?”
“先上去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男人朝电梯看了一眼:“茶室。”
周敏站在陈立侧后方,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。她抬手重新挂好,问:“茶室在商场里?”
男人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:“不在商场里。”
电梯门开了,里面站着两个拎着购物袋的年轻人。男人侧身让开,等他们出来,才伸手按住开门键。
“走不走?”
陈立先进了电梯,周敏随后进去。男人站在最外面,没按楼层,等门快合上时,用手掌挡了一下。一个穿保洁制服的女人推着车过来,车上堆着没拆封的纸巾和几袋垃圾。男人又把门挡住。
“六楼,谢谢。”女人说。
他按了六楼,自己没有进去,等保洁车过去后才重新进门。电梯里有股湿布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周敏盯着跳动的数字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老汪。”
“哪个汪?”
“汪洋的汪。”
“真名?”
男人偏过脸看她:“名字还分真假?”
周敏没再问。陈立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摸出来,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扣款提醒,三百八十六块,商场停车费。看完,他按灭屏幕。
六楼是一排关闭的餐厅,卷帘门落了一半,里面还亮着清洁灯。老汪带他们绕到消防通道旁边,推开一扇没有标牌的玻璃门。门后是一条窄走廊,墙角放着几箱矿泉水,箱体被潮气泡得发白。
“你们这个地方,几点关门?”周敏问。
“看人。”
“看谁?”
老汪没有回答。他停在一扇木门前,把紫砂壶放到旁边的小桌上,先从裤袋里掏钥匙。钥匙串上挂着一枚旧的公交卡,边角磨得发亮。
门开后,里面只有一张方桌,三把椅子,还有一台立式空调。桌上放着两只玻璃杯,杯底各压着一张纸。
老汪把壶拎进去,给他们倒茶。
“先坐。”他说,“今天事情不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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