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笔付款记录与设备验收签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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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安国际中心的茶室在二十七楼，窗外一排写字楼被下午的雾压得发白。周岚先到了，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没点茶，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
陈默进门时，服务生正拿热毛巾擦桌子。他穿一件洗得发亮的蓝衬衫，袖口卷到手肘。
“等久了？”
“也没多久。”周岚看了眼墙上的钟，“你停车挺费劲吧。”
“地库绕了两圈，最后停到负四层。你们这儿停车费现在多少？”
“按小时算。你问这个干吗？”
陈默笑了一下，在她对面坐下。“随口问问。”
服务生递来菜单。周岚点了碧螺春，又问他：“还是不喝绿茶？”
“喝。最近胃没那么好，先别太浓。”
茶壶送来，水汽在玻璃壶壁上慢慢散开。周岚没有立刻倒，只把桌边一只牛皮纸袋推过去。
“你上次说的那笔账，我让人重新对了。”
陈默看着纸袋，没伸手。“哪一笔？”
“别装。三月份，物业那边的服务外包款。合同上是四十八万，实际出去五十六万八。”
“中间有临时加项。”
“加项单没签字。”
“你们财务没给我看过完整的。”
周岚把茶倒进两个小杯，动作不快。“所以我今天让你看。”
陈默拿出里面的账单，逐页翻。他翻得很仔细，连订书钉旁边的手写数字也看。窗外有直升机掠过，玻璃轻轻震了一下。
“这张发票不是我的供应商开的。”
“供应商说是你介绍的。”
“我介绍过人，但没说让他从这里拿钱。”
“那钱去哪儿了？”
陈默抬头，眼神停在她脸上。“你现在是在问账，还是问我？”
周岚端起杯子，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。“有区别吗？”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，他按灭屏幕，继续翻那几页纸。
“我下午要去丁香花园那边，”他说，“物业服务中心的人还在等我。你要真想把这事查清楚，别只盯着这八万。”
“还有多少？”
陈默把最后一张纸放回袋里，手指压住封口。
“看你敢不敢往下看。”
周岚的手停在半空，杯沿碰到桌面，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别跟我绕。”
“我没绕。”陈默把账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，“八万是明面上的。还有一笔材料款，挂在保洁耗材里，三个月，十二万六。再往下，是设备维修，四万多。维修单上的那台机器，根本没进过丁香花园。”
周岚看着他，过了几秒才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去看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晚上去物业？”
“他们白天忙。晚上九点多，仓库的人还在。”
她皱了皱眉，拿起桌上的账单。纸页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，她用手掌压住，指甲在维修项目那一栏停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你负责的区域。”
“现在算了。”
“陈默，你离职之前已经把东西交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查这些干什么？”
陈默靠回椅背，椅脚在地毯上蹭了一下。“因为那台设备的验收人写的是我。”
周岚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签名，脸色没有明显变化，只把纸拿近了一点。签名的最后一笔向上挑，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“不是你的字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看着像。”
“像不代表是。”
她把纸推回去。“那你去找谁？”
“先找物业，再找公司。”
“公司会认？”
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周岚抬眼。“你觉得我能做什么？”
“把付款权限先停了。”
“停不了。月底结算已经走流程。”
“那就让它退回来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她把杯盖重新扣上，没扣准，又掀开重来，“现在退一笔款，采购、财务、项目部都要签字。谁来解释？”
“你解释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，笑意很短。“我解释什么？说我手下的人可能拿了钱？”
“我没说是你手下的人。”
“你心里已经有数了。”
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，接着是保安拖长的喊声。周岚站起来，把百叶窗往下压了一格。外面的阳光被切成一条条，落在账袋和她的袖口上。
“下午几点去丁香花园？”
“三点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不用去。”
“我说我跟你一起。”她拿起桌边的手机，屏幕亮了又暗，“把那几张维修单给我复印一份。”
“原件不能离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复印。”
陈默没有动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复印机没纸。”
“楼下打印店。”
他看着她，伸手把账袋重新封好。“那走吧。”
他看着她，伸手把账袋重新封好。“那走吧。”
周岚拿起外套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。“车谁开？”
“我。”
“你喝酒了？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刚才脸红什么？”
陈默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回答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。电梯在十七层停住，门开时，里面站着两个拿文件夹的年轻人，看见他们，往旁边让了让。周岚进去，按了一楼。
电梯里没人说话。镜面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发白，陈默手里那只账袋贴在腿边，封口处压着他的拇指。
楼下打印店的玻璃门没关严，热风带着纸张和墨粉的味道往外涌。周岚报了单号，老板翻了半天电脑，说：“这个要等，原件挺多。”
“只印维修单。”周岚说，“十二张。”
“单面还是双面？”
“跟原件一样。”
老板抬头看她。“原件是双面？”
“你照着印。”
复印机响起来，纸一张张吐出。陈默站在门口看马路，车流堵在路口，公交车的尾气贴着人行道飘。周岚把印好的单子拿过来，先看金额，再看日期。第三张上面，维修内容写着“地下车库排水泵更换”，供应商是瑞安机电，金额八万六千。
她把单子递给陈默。“这张谁签的？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会儿。“项目部。”
“项目部谁？”
“潘师傅。”
“潘师傅说没换过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
周岚把十二张单子叠齐，指甲在纸边上划出一道白痕。“八万六，三个月前的。账上还欠瑞安机电两笔，一笔十七万，一笔二十三万。钱没付，东西也没换，这张单子怎么来的？”
“先去中心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
马路边一辆出租车按了两声喇叭。陈默把视线收回来，接过单子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周岚盯着他。“你不知道，还是你不想知道？”
“先走吧。”
“你现在就可以说。”
陈默将纸塞回账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别在这里问。”
“这里怎么了？”
“有人看着。”
周岚回头。打印店里，老板正低头裁纸，玻璃门外只有等车的人。她笑了一声，拎着包往停车场走。“那就到里面问。”
她进了停车场，陈默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攥着那只账袋。地下二层的风机刚停，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，墙角堆着几只没来得及清走的纸箱，箱底泡软了，贴在地面上。
周岚在车旁停下，没有开门。“现在没人看着了。”
陈默看了眼通道口。“你车呢？”
“就在这儿。”
“先上车。”
“你怕什么？”
“我没怕。”
“没怕你一路看后面。”
陈默把账袋夹到腋下，伸手去拉副驾驶的门。周岚按住车钥匙，没让他开。“你坐后面。”
“我坐前面。”
“后面宽敞。”
“周岚，你别跟我拧。”
“是你让我别在外面问的。”
陈默站着没动。车库顶上的水管滴了一声，水珠落在地上，旁边的白色箭头已经被车轮磨掉一半。
他低声说：“那张单子是潘师傅签的。”
“他本人说没有。”
“他每天签那么多维修单，记不住。”
“八万六也记不住？”
“单子送到他手里，他看一眼就签了，具体换什么，他不管。”
“那谁管？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设备口。”
“设备口谁？”
“你不是都查到了吗？”
“我查到的只是名字，不是人。”
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摸出一包烟，磕了两下，抽出一支。周岚看着他点火，火苗在风里晃了晃，烧到滤嘴才稳住。
“车里别抽。”她说。
陈默把烟夹在手上。“那你问快点。”
“瑞安机电是谁找来的？”
“供应商库里有。”
“我问谁联系的。”
“采购。”
“采购谁？”
“老郭。”
“郭建平不是去年就走了吗？”
“人走了，单子还在走。”
周岚看着他，“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陈默吐了一口烟，烟雾被排风口吸走，没在两人之间停多久。“意思就是，单子从哪儿来，钱最后到哪儿去，别只盯着签字的人。”
“你知道钱到哪儿去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又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负责现场。”
“现场没换泵，你也不知道？”
“我看见没换，不代表我知道为什么没换。”
周岚把车门拉开，里面有一股晒过皮革的味道。她坐进去，把包放在腿上，没发动车。“上来。”
陈默掐灭烟头，烟蒂没有扔，捏在指间，弯腰坐进后排。车门关上后，车库里的声音隔了一层，风机重新启动，整个车身轻轻震了一下。
周岚没有立即发动车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拇指慢慢蹭着上面的皮纹。
“你刚才说，别只盯着签字的人。”她看着前挡风玻璃，“那该盯谁？”
陈默坐在后排，腿抵着前面座椅。“你问这个，准备查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先把人找出来。”
“找出来以后呢？”
“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。”
陈默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“周总，这种话在公司里不能随便说。”
“那你教我怎么说。”
“说流程有问题，说供应商管理不到位，说项目组复核不严。别说人。”
车里又安静下来。地下车库的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滑过去，白得发冷。周岚发动车，车子从车位里倒出来，后视镜里陈默的脸被分成两块，一块亮，一块在阴影里。
“你手里有没有东西？”她问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瑞安机电的报价、合同、进场记录，或者谁收过钱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看见过什么？”
“看见过周启明带人进机房。”
周岚的手停了一下，车轮压过减速带，后排的陈默往前晃了晃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换泵那天晚上。”
“几点？”
“九点多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？”
“我说了，谁信？”
“我信。”
陈默看着她的后脑勺，没接话。
车开出地下车库，外面天已经暗了。静安国际中心的玻璃幕墙映着街灯，门口还有几个人站在雨棚下抽烟。周岚把车并进车流，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。她扫了一眼，没有接。
陈默说：“去复兴公园吧。”
“喝茶？”
“你不是一直要找地方谈吗？”
“那里有人认识你。”
“认识就认识。”
周岚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现在倒不怕了。”
“我怕的是没地方说话。”
车驶过延安西路，雨刮器偶尔刮一下挡风玻璃。到复兴公园附近时，路边店铺已经亮灯，石库门弄堂口停着几辆电瓶车。周岚找了个位置靠边停下，熄火前问：“分成怎么算？”
陈默解开安全带。“先把茶喝了。”
“你要是只想拿钱，今天不用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陈默推开车门，冷风从缝里钻进来。“要一条边界。谁的事谁认，别最后都算我头上。”
他下车站在路边，等她。周岚没有立刻动，手指按在方向盘上，直到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，她才推门下去。
周岚把车门锁好，绕到陈默身边。路沿上积着一层薄水，鞋底踩过去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复兴公园旁边新开了一家茶馆，门脸不大，玻璃上贴着“今日供应”的纸，字是手写的，墨水被潮气洇开了一点。
陈默推门进去，门口的感应器响了一声。里面坐了三桌人，两桌在打牌，另一桌是两个穿衬衫的男人，面前各放着一只玻璃杯，杯底压着烟灰。
“二位？”店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。
“找个安静点的。”周岚说。
店员朝里面看了看。“里面包间要最低消费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八百八。”
周岚停了一下。“喝茶也八百八？”
“包间是这个价。茶水另算。”
陈默已经往里走了。“坐外面。”
他们在靠墙的位置坐下，桌面贴着仿木纹的塑料膜，边角翘起来一块。店员拿来菜单，周岚翻了两页，指着最下面一行：“这个茉莉花茶，来一壶。”
“壶装五十八，位费一人十块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要不要点吃的？”
“不用。”
店员没马上走，手指压着菜单。“我们这里不能自带酒水。”
“没人带酒。”周岚抬头。
店员这才把菜单收走。
陈默把湿掉的袖口往上挽了挽，露出一截发白的手腕。“你刚才说分成怎么算，是准备现在谈，还是等茶凉了谈？”
“你很急？”
“我六点半还要接孩子。”
周岚看了眼墙上的钟，已经六点二十七分。“你有孩子？”
“有。”
“男的女的？”
“女儿。”
“几岁？”
“七岁。”
“她妈妈接不了？”
陈默抬起眼睛，没什么表情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那别问了。”
服务员把茶壶放下，玻璃壶盖碰在壶口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茶叶在热水里慢慢沉下去，几根梗浮在水面。周岚给两个人倒了茶，自己没喝。
“百分之三十。”她说。
陈默端起杯子，吹了吹。“按什么算？”
“按实际回款。”
“税前还是税后？”
“公司账上进来的数。”
“那就是税前。”
“公司没那么复杂。”
“你们公司什么都不复杂，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？”
周岚的手停在杯沿上。“你可以不接。”
“我没说不接。”
“那就别一开始把话说死。”
陈默抿了一口茶，眉头动了一下。“这茶放久了。”
“你不是赶时间吗？”
“赶时间和茶不好喝是两回事。”
周岚看着他，把手机调成静音，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“百分之三十不能再高。”
“我不做跑腿。”
“需要你出面的时候我会说。”
“什么时候算出面？”
“见客户，签字，必要的时候解释情况。”
“必要是谁判断？”
“我。”
“那我不接受。”
周岚把茶杯推开了些。“你到底想怎么定？”
陈默看向窗外，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，门口那个抽烟的人刚把烟头扔进垃圾桶，鞋尖在地上碾了两下。“每次见面单算，回款另算。见面一千五，签合同再加三千。最后钱到账，我拿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你这是按律师收费。”
“我不是律师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收这个价？”
“因为这件事没有律师愿意替你站在现场。”
周岚没说话。柜台里的冰箱启动了，嗡嗡响了一阵。她重新拿起茶壶，给自己倒了半杯，喝下去时被烫得咳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