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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车货压在菜场街他先走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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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菜场街早上八点不到,地上全是水。卖鱼的摊位前支着一块旧塑料布,雨水顺着边角往下滴,滴在泡沫箱里,里面几条鲫鱼贴着箱壁喘。
周琴拎着两只保温杯进弄堂,鞋底沾了青菜叶。二楼合租的门没关严,里头传来烧水壶跳闸的声音。
“阿姨,侬又买茶叶了?”陈立从厨房探出头,“上礼拜那包还没喝完。”
“那包是你的,放了两个月,喝不喝随便。”周琴把杯子搁在桌上,“今天这个是新茶,娄山关路那边拿的。”
桌边坐着小孟,手机架在一只倒扣的搪瓷碗上,镜头对着茶几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,手指不停在屏幕上划。
“先别开播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光线不行,窗边那块墙要擦一下。”
“喝个茶还要擦墙?”陈立说。
“观众看得到的。昨天人家问你们是不是在垃圾房边上喝。”
周琴拿抹布在墙上蹭了两下,墙皮掉下来一小块。她停了停,把抹布翻过来,继续擦。
小孟把三只白瓷杯排好,往里投茶。茶叶是细碎的,碰到杯底,发出轻轻的响声。水壶里的水刚滚,他没等完全停,便提起来冲了一圈。
“这个合作怎么算?”周琴问。
“平台五五分,进账以后扣掉投流和快递。”小孟说,“茶商那边给我们样品,卖出去一盒,提成十五块。”
“投流谁看?”
“后台有数据啊。”
“后台是你的手机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楼下有人喊“葱两把三块”,声音从晾衣杆和电线之间穿上来。
陈立端起杯子闻了闻:“周姐,你要是不放心,就别做。小孟也不是第一次直播。”
“我没说不放心。”周琴喝了一口,茶水烫得她皱了下眉,“就是先讲清楚。上次房租水电,账还没对呢。”
小孟终于抬头:“那个我记着,月底一起算。”
“月底是哪天?”
“周姐,今天才二号。”
“我问一句。”
小孟低头看手机,直播间的红点亮了。有人进来问茶叶产地,他立刻换了语气:“大家早上好,今天在上海弄堂里,给大家泡一款春茶。”
“大家早上好,今天在上海弄堂里,给大家泡一款春茶。”
小孟把手机往前推了推,镜头里露出半只白瓷杯,还有桌角一块被烟头烫黑的木板。他伸手把茶罐挪到中间,标签朝着手机。
“这款是明前绿茶,产地浙江,茶商自己家里做的。大家看一下,条索比较细,颜色也清爽。”
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跳。
有人问有没有检测报告。有人问是不是临期茶。还有人只发了三个问号。
小孟眯着眼看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
“检测报告可以发,稍后发群里。不是临期,生产日期都在包装上,收到货大家自己看。”
周琴拿过茶罐,翻到背面:“这里写的生产日期是去年四月。”
“茶叶又不是牛奶。”小孟压低声音。
“你刚刚说春茶。”
“今年的新茶还没下来,这是去年的春茶。”
周琴看着他:“那你直播里讲清楚。”
小孟对着镜头笑了笑:“去年春茶,现在喝也正好,绿茶放一年,口感会柔一点。”
陈立伸手把水壶往旁边挪,壶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鞋,鞋面上有一块干掉的泥。
评论里有人问价格。
小孟精神起来:“单盒原价一百二十八,今天直播间九十九,拍两盒送一盒小样,包邮。”
“包邮成本算谁的?”周琴问。
小孟没回头:“茶商那边承担。”
“他说过?”
“合作表里有。”
“我怎么看不到合作表?”
“在我电脑里。”
“电脑呢?”
小孟嘴角动了一下,仍对着手机:“大家先别急,库存只有三十六盒,想要的直接拍。这个价不是天天有,茶商也是给面子的。”
周琴把手里的茶罐放回去,罐底压住了一张皱掉的快递单。她抽出来看了一眼,收件地址是浦东一处小区,寄件人写着“某某商贸”。
“这不是茶农家的地址。”她说。
小孟伸手把快递单拿走,折了两折,塞进裤袋:“周姐,直播呢。”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
“等下再说。”
陈立抬起头,朝窗外看。晾衣杆上挂着一条男式内裤,被风吹得贴在隔壁人家的窗框上。楼道里传来拖鞋声,停在门口,有人敲了两下门。
小孟的手机还在直播。
“来了。”他冲外面喊。
门一开,外面站着个穿灰色马甲的男人,手里抱着一只纸箱。
“谁叫的小孟?”男人往里探了探。
“我。”小孟把手机往胸口一收,直播间的声音断了,“什么东西?”
“补光灯,娄山关路那边发过来的。签字。”
“我没买。”
“单子上是你的电话。”
小孟接过快递,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没变,手指却在纸箱边上停住了。
周琴伸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你先让开。”
“写的是工作室名字。”
“工作室买的,怎么了?”
陈立从桌边站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:“上次不是说设备是你自己带来的?”
小孟抬眼:“现在又算谁的了?”
“你报销的时候说是租的。”
“租的就不能买?”
“那你在表里填的租金怎么算?”
门口的人还没走,抱着空出来的手等签字。周琴看了看他,又看小孟:“先签了,别让人堵在门口。”
“周姐,你别什么都往我头上扣。”
“我扣你什么了?快递单是浦东,设备从娄山关路发,合作表又在你电脑里。你让我们怎么问?”
小孟把纸箱放到地上,拿脚挡住:“直播间还开着,刚才那段观众都听到了。”
“你关了不就行了。”
“你知道现在关直播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只知道今天卖出去的钱,到现在没人说怎么算。”
小孟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:“不是早说过了,扣掉成本,剩下三个人分?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你、我、陈立。”
陈立盯着他:“合同上写的是四个人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窗外有人在叫卖青菜,声音沿着楼缝传上来,断断续续的。
小孟说:“谁?”
“林晓。”
“她没来,也没出钱。”
“她拍摄的钱你没算进去?”
“她拍了两条短视频。”
“是你叫她来的。”
“她拿的是单独费用。”
周琴从桌上拿起那只茶罐,放到纸箱旁边:“那这批茶的进货价呢?你刚才说九十九卖,原价一百二十八。成本到底多少?”
小孟盯着她手里的罐子,脸上的笑没了:“周姐,你这样查账,查到什么时候算完?”
周琴没有看他,只用拇指在罐盖边缘摸了一圈。罐子外面套着一层透明塑料膜,膜上沾了点灰,摸过去有细小的沙粒感。
“你先说。”她把罐子推回去,“账不是我查的,是你自己刚才报的。”
“我报的是活动价。”
“活动价不是成本。”
“进货、包装、运费,哪一样不要钱?你以为茶叶从仓库自己走过来?”
陈立伸手把桌上的计算器拿过来,按了两下。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停在一百九十八,他看了一会儿,又按了清除。
“这批到底进了多少?”
“八百罐。”
“发票呢?”
“在公司电脑里。”
“电脑不是你的?”
“电脑在仓库。”
“仓库钥匙不是你拿着?”
小孟抬头看他,眼神里有点疲:“你们今天是约好的吧?”
没人接话。楼下的卷帘门被人往上拉,铁片拖过地面,发出一阵长响。小孟弯腰把纸箱里的样品一罐罐拿出来,摆在地上。每拿一罐,他都用手掌在罐顶压一下,像是在确认盖子有没有松。
周琴说:“把采购单发群里。”
“我晚上发。”
“现在不能发?”
“我手机没电了。”
陈立看了眼他手边亮着的手机:“你刚才还在回消息。”
“剩百分之三。”
“那就先发照片。”
“照片也在电脑里。”
小孟说完,把最后一罐放下,起身去拿水壶。水壶里只剩半杯凉水,他仰头喝了一口,没有咽得很快,喉结上下动了两下。
周琴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屏幕,是供应商发来的语音。她没有点开,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
“刚才那家供应商给我发消息,”她说,“问尾款什么时候结。”
小孟拧上水壶盖:“你跟他说月底。”
“他说今天。”
“那你告诉他,月底。”
“如果这批货进价不是你说的那个数,尾款谁补?”
小孟把水壶放回原处,碰到桌角,杯里的茶水晃出来一点,沿着桌面流到纸箱边上。他拿袖口擦了一下,纸箱底部已经湿了一小块。
小孟盯着那块湿印看了几秒,伸手把纸箱往旁边挪了挪。箱底在地砖上拖出一声闷响,里面的罐子跟着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这箱先别放仓库。”陈立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底都潮了,放进去要是漏了,谁收拾?”
“没漏。”
“现在没漏,晚上呢?”
小孟抬头看他:“你说话能不能别总往坏处想?”
陈立没接,弯腰把箱子底部托起来看。纸板已经软了,靠近封口的位置有一条发白的折痕。他用指甲抠了两下,掉下来一点纸屑。
周琴拿了两张废标签,垫在箱子下面:“先搁这儿。尾款的事你别跟我说月底,财务那边今天就要对账。”
“对账跟付款是两回事。”
“供应商不这么看。”
“供应商天天催,哪家不催?照他们这个催法,公司账上有多少钱都不够。”
周琴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了。那条语音还在最上面,下面又多了一条文字消息:今天能不能安排一下。
她看完,把屏幕按灭。
“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上周什么?”
“说已经把价格谈下来了。”
“谈下来了啊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单价又变了?”
小孟靠着桌边,手指在水壶把手上来回磨:“运输费涨了。”
“运输费是谁出的?”
“供应商先垫。”
“合同里写的不是到仓价吗?”
“合同是合同,实际是实际。”
陈立把那罐刚才挪歪的饮料扶正:“那还签合同干什么?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过去,车轮卡在门槛上,来回撞了三下。保洁阿姨在外面骂了一句,声音很低,听不清是在骂车还是骂地面。
小孟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含在嘴里,没有点。他看了看周琴,又把烟拿下来,折断了,扔进桌旁的纸篓。
“我下午再问一遍。”他说。
周琴说:“别问一遍。”
“那问几遍?”
“把明细要过来,运费、包装、损耗,一项一项列清楚。”
“人家不肯列呢?”
“那就换一家。”
小孟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: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周琴伸手把湿掉的纸箱推远,指尖沾上一层灰白的纸浆。她在桌上的抹布上擦了擦,抹布已经硬了,擦完以后,手指上还剩一点潮气。
小孟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:“换供应商,仓库那边谁去说?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也没用。老吴下午把单子撤了,刚才还发消息,说这批货不是他们的,是他们下面那家代发的。”
周琴抬起头:“什么意思?”
小孟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,老吴说得很客气,运输费是代发方临时加的,包装破损也不归他们管。再往下,是一张盖了章的出货单,抬头却是另一家公司,地址在嘉定,电话和合同上的供应商只差一个数字。
周琴看了几秒,把手机放回桌上:“你之前没查?”
“查了营业执照,没查这个。”
“你查的是谁的?”
小孟没说话。
门外清洁车终于推过去了,地上留了一道湿痕。茶水间里有股泡过头的茶味,发苦,像隔夜的铁观音。周琴拿起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杯底的茶叶被水冲开,浮在边上。
“这单不做了。”她说。
小孟抬眼:“已经压了三万八。”
“算损失。”
“你说得倒快。”
“再做下去,损失只会更多。”
小孟把烟头似的断烟从纸篓里捡出来,捏在手里:“我的那部分呢?”
“按出资比例算。”
“你现金还没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笑了笑,把断烟重新扔掉:“那就算了。”
下午五点多,周琴给仓库打电话,通知暂停收货。对方问得很细,货怎么办,已经到菜场街的两车茶叶怎么办。她说先放着,费用她承担。挂掉电话后,她把合同、出货单和聊天记录装进一个牛皮纸袋,封口时手指停了一下。
小孟站在门口,外套搭在臂弯里:“晚上还回菜场吗?”
“回。那两车货得看一眼。”
“我不去了。”
“随你。”
他走出两步,又回头:“少喝点浓茶。你胃不好。”
周琴没有应声。等门合上,她才把凉掉的茶一口喝完。窗外天色正在往灰里沉,菜场街的招牌一盏盏亮起来,湿地面上全是车灯。
周琴下楼时,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。她摸着扶手往下走,鞋底踩过几粒碎茶叶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到一楼,门卫老丁正蹲在门边吃盒饭,塑料盒里两块红烧肉,油浸在米饭上。
“周老板,今天还出去啊?”
“去菜场看货。”
“那边不是说不收了吗?”
“看看再说。”
老丁往她手里的牛皮纸袋上瞄了一眼:“要不要叫辆车?外面下得不大,路上堵。”
“我骑电动车。”
“你这纸袋放哪儿?”
“挂车把上。”
“掉了你别回来找我。”
“掉了也不找你。”
老丁笑了一声,低头拨饭。周琴把电动车从雨棚里推出来,车座上全是水珠,她用袖口擦了两下,纸袋夹在腋下,坐上去时裤腿被车轮边溅起的泥点蹭了一道。
菜场街比平常更挤。路边卸货的面包车横着停,车门开着,几个穿蓝背心的人把纸箱往地上拖。周琴把车停在茶叶铺后门,老板娘戴着塑料手套出来,先看她,又看她身后。
“怎么就你一个?”
“货在哪儿?”
“还在车上。两车,一车已经停了快两个钟头。司机一直催。”
“先别卸。”
老板娘把手套往手腕上拽:“不卸也占地方。前面鱼档的人已经来过两趟了,说挡他门。”
“车现在多少钱?”
“司机说一小时一百二十,过了六点另算。”
“另算多少?”
“他说按一天算。”
周琴朝街口看了一眼。那辆厢式货车停在雨棚外,车头灯没关,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抽烟。另一辆车堵在水果摊旁边,后轮压着一滩发黑的积水。
“把司机叫下来。”
老板娘转身喊:“老赵,周老板来了,你下来讲。”
司机推门跳下车,手里还夹着烟:“讲什么?货卸不卸?不卸我就走了,运费照收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你们公司开的单子。”
“公司谁签的?”
“我不管谁签,单子在我这儿。”
周琴伸手:“拿来我看。”
司机没递,只把烟灰弹到水泥地上:“你们做生意不能这样,到了地方又说不卸。车不是你家仓库。”
“我没说不付运费。”
“那就卸。”
“先找地方。”
“没地方你早说,别让我在这儿等。”
老板娘插了一句:“周老板,后门里头还能挪出半间,堆到明早可以,就是要加三百块搬运。”
“谁的搬运?”
“市场的人。”
“市场哪儿的人?”
“你问我,我问谁去。”
司机把烟头踩灭:“我再等十分钟。”
周琴看了看表,把牛皮纸袋放到车座上,拿出手机:“你把车牌号发我,费用明细也发。货先不动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你走可以,货跟着走,运费我按合同结。”
司机盯着她:“合同写了来回吗?”
“写了。”
“写的是单程。”
“那你自己看。”
她把手机屏幕递过去。司机没接,伸长脖子看了两眼,嘴里骂了一句,转身去开车门。老板娘站在旁边,手套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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