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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子不卖了以后母亲还叫他回来吃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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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酒馆靠着淮海中路,门脸窄,下午四点还没亮灯。周师傅坐在最里面一张方桌边,面前一只白瓷盖碗,茶叶是他从楼下菜场旁边买的,包装袋已经拆开,没写产地。
“这里也能喝茶?”年轻人站在桌边问。
“能喝酒就能喝茶。”周师傅抬眼看他,“坐吧。你是新搬来的?”
“嗯,三楼,靠里那间。”
年轻人姓陈,手里拎着一只纸袋,里面露出半截电水壶的包装。他坐下以后没有马上碰杯子,先看了看周师傅,又看门口。
周师傅把盖碗往他那边推了推。“怕烫?”
“不是。刚才楼道里有人问我,住几个人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一个。”
周师傅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把茶水倒进公道杯,颜色淡,杯底有两片碎叶。
酒馆老板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:“老周,今天还赊?”
“他请客。”
陈先生愣了愣,随后摸出手机。“多少钱?”
“先喝。喝完再说。”
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,刹车时轮胎压过井盖,发出闷响。周师傅看着玻璃门外的行人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。
“你租的是顾家那套吧?”他说。
“房东姓顾。”
“她本人没来?”
“没。中介带我看的。”
周师傅把茶杯拿起来,吹了吹浮沫。“那房子以前住过四个人。”
“顾家四口?”
“不是。”他喝了一口,“顾老太太,女儿,还有一个保姆。第四个是谁,我不知道。”
陈先生没接话。
外面天色暗下来,酒馆的灯亮了。门一开,冷风把桌上的纸巾吹到地上。老板娘弯腰去捡,周师傅却盯着陈先生的手。
“你在卧室墙后面看见过一扇门吗?”
陈先生的手停住了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周师傅点点头,像是听见了一个并不意外的回答。“那就好。”
“什么叫那就好?”
“没什么。”周师傅把盖碗盖上,“明天早上别走正门。七点以前,从后面出去,经过天桥再回淮海路。有人会问你昨晚听见什么。”
“谁?”
周师傅没有回答,只把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推到他面前。
陈先生没有碰那杯茶。
“我昨晚没听见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你跟我说没用。”周师傅把茶杯往回收,杯底在油腻的桌面上拖出一道水痕,“我又不住你隔壁。”
“那我应该跟谁说?”
“谁问你,你跟谁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没听见。”
陈先生看着他。“要是对方知道我听见了呢?”
周师傅抬眼看了他一下,目光很快又落到茶杯上。“那你就说,听见了水管响。老房子,夜里管子响,正常。”
“墙后面那扇门到底怎么回事?”
酒馆里有人在柜台要一碟花生米,老板娘掀开玻璃罩,夹子碰到盘沿,叮了一声。周师傅等她把花生米端过去,才开口。
“你卧室那面墙,原来是走廊。”
“什么走廊?”
“顾家自己封的。木板,石膏,后来又贴了墙纸。时间长了,看不出来。”
“里面有人住过?”
“谁知道。以前弄房子的人说,里面有个小房间,放杂物的。后来顾老太太不让人进去,门也钉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问我,我问谁。”周师傅端起茶杯,发现里面是空的,便又放下,“房子是人家的,人家要封就封。上海这种房子,哪家没几块封起来的地方。”
陈先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抖了一根出来。酒馆门口贴着禁烟的纸,他没点,只把烟夹在指间。
“第四个人呢?”
周师傅用指甲抠着杯盖边缘。“你怎么还记着这个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。”
“我说过的话多了。”
“那个人是不是住在墙里面?”
周师傅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脸上没有表情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别瞎说。”
“我只是问。”
“问也别问这个。”
老板娘从旁边经过,往桌上添了两只小碟子。一碟是盐水毛豆,一碟里放着切成薄片的白斩鸡。她看了看陈先生手里的烟,伸手指了指门外。
“要抽出去抽,里面味道散不掉。”
陈先生把烟放回烟盒,起身时椅脚蹭过地砖,拖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掏钱放在桌上,周师傅却按住了其中一张。
“茶钱我付。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“你下次别来了,就算还我了。”
周师傅说完,把那张纸币折起来,塞进桌角压着的旧报纸下面。门外的风已经停了,弄堂里只剩下自行车铃声,一下,隔很久又一下。陈先生站在门槛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师傅仍坐在那里,正用筷子拨弄那碟毛豆,像在找一颗已经剥空的豆荚。
陈先生站在门槛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师傅仍坐在那里,正用筷子拨弄那碟毛豆,像在找一颗已经剥空的豆荚。
他没有再说话,推门出去。门上的风铃撞了两下,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抬头,看见他沿着弄堂往外走,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淮海中路的灯比弄堂亮,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春装,玻璃上贴着打折海报。陈先生站在人行道边,拨了个电话。
“喂,妈。”
那头问他吃饭没有。
“吃过了。你先别去找小陆,房子那件事……还没定。”
“人家都把门锁换了,你还说没定?”
“你别急。”
“我不急,房租谁付?你妹妹下个月要交补习费,你知道伐?”
电话里有一阵电流声。陈先生看着对面商场的旋转门,里面不断有人进出,手里提着纸袋。
“我手上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账。”
“账能当饭吃啊?”
“能证明他们没给钱。”
“谁没给谁钱?”
陈先生没回答。他挂断电话,走到路口买了一杯热茶。塑料杯烫得他换了两只手,茶叶在水里浮着,贴到杯壁,又慢慢沉下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同事发来的照片。几张工资表,边角压着半枚红章,日期从去年十一月排到今年三月。群里已经有人问,要不要明天一起去劳动监察。
他把照片放大,看到最后一行,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“已结清”。
陈先生站在斑马线前,车流一批一批过去。电话又响了,这次是妹妹。
“哥,妈说你手里有证据。”
“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?”
“那房子到底还能不能住?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
“那我们住哪儿?”
信号灯变绿,人群开始过街。陈先生跟着走上去,茶杯盖被风吹得轻轻作响。
走到天桥中间,他停下,低头看着淮海中路两侧的门面。有人在下面按喇叭,声音被桥栏截断,只剩一阵短促的震动。妹妹还在电话里问,他什么时候回去。
“我还没定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外面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外面。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“回去也没地方睡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像是妹妹把手机拿远了。接着传来煤气灶点火的声音,失败了一次,第二次才打着。
“她说先去舅舅家挤两天。”
“舅舅同意了?”
“没问。”
“你没问你就答应?”
“我现在问什么?问了他就会让我们去吗?”
陈先生靠在桥栏边,手指捏着塑料杯沿。杯里的茶已经不热,盖子上凝着一圈水汽。他看见一个送餐员骑车从桥下绕过去,车尾箱歪着,红色雨衣挂在边上,差点擦到一辆出租车的后视镜。
“妈呢?”
“在客厅坐着。”
“还漏水?”
“盆满了,刚倒过一次。她说墙里面有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她说像水管响。”
“老房子都有声音。”
“她不这么觉得。”
妹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:“她说昨晚有人敲门。”
“谁敲门?”
“她没开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不知道。她又没看钟。”
陈先生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那几张工资表还停在原处,自己的名字被放大得有些发虚。下面有人发了一个地址,说是明早八点半在浦东监察大队门口集合。另一个人问,没带合同能不能去。群里没人马上回答。
“哥,你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今晚回来吗?”
“我回去拿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?”
“电脑,身份证,还有衣服。”
“你明天不去上班?”
“工资都没发,去干什么?”
“那房租呢?”
“房租先不管。”
“房东刚才又来过,说门锁要换。”
“他敢换?”
“他说我们欠了两个月。”
“我们不是交到这个月吗?”
“妈把收据找不到了。”
陈先生没有说话。桥上风大,广告牌边缘一下一下拍着铁架,发出薄而脆的响声。电话那头妹妹问他是不是还在外面,他说在天桥上。妹妹让他别走路了,打车回来,陈先生看了眼桥下排成一线的车辆。
“打车要多少钱?”
“能有多少钱?”
“现在不一样。”
“你就回来吧。”
“我身上现金不多。”
“支付宝不是还有吗?”
“被冻结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扣房贷。”
妹妹在那边吸了口气,没再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哥,妈刚才把你床上的被子拿去楼道了,说屋里太潮。”
“放楼道干什么?”
“她说晒一晒。”
“现在晚上十点多了。”
“她也不知道几点。”
陈先生把剩下的茶倒进桥边的垃圾桶,杯子扔进去,没落到底,卡在一只外卖盒上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塑料杯还是弹回来半截。妹妹还在问他到哪里了,他弯腰重新按了一次,听见电话里母亲在远处喊:“小陈回来伐?”
陈先生站直了,电话还贴在耳边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妈喊我。”
“那你快点回来。她刚才还问茶叶放哪儿了。”
陈先生看着桥下的车。红灯亮了,车尾一辆挨着一辆,雨水把路面照得发白。远处有人推着小车,车上的不锈钢桶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“茶叶在我这里。”
“什么茶叶?”
“今天买的。”
妹妹沉默了一下:“你又买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钱?”
陈先生没有回答。
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小陈,侬买个茶叶哪能买到现在?人还没回来。”
妹妹说:“她一直在问你。爸那间房子,她说不卖了。”
陈先生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住。
“什么?”
“她说不卖了。下午中介来过,她把人赶走了。”
“不是你们都同意的吗?”
“她现在不同意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妹妹没有立即回答。桥上的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,像隔着一层门。
“她说,卖了以后住哪里都一样,反正都是等死。还不如留着。”
陈先生低头看那只卡在外卖盒上的塑料杯。杯底残着一点淡黄色的茶水,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淌。
“她一个人住得了?”
“她说住不了就不住。楼道里那张折叠床不是还在吗?”
陈先生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她当真的?”
“她现在什么都当真。”
电话那边又乱了起来,母亲问妹妹在和谁说话。妹妹说是哥哥。母亲接过去,声音近了些。
“小陈,回来吃点面伐?”
“我没车。”
“走回来呀,淮海路又不长。”
“我在天桥上。”
“天桥上有什么好看?”
陈先生抬头,桥对面的广告灯箱忽明忽暗,玻璃里映出一个弯着背的男人。他拎着那包茶,站在人行道边,没往下走。
“妈,房子真不卖了?”
“卖啥?卖掉了我去住酒馆啊?”
“那你下午为什么答应?”
“我几时答应了?他们自己讲的。”
妹妹在旁边说:“她没签字。”
“没签就不算数。”母亲说,“茶叶带回来,明朝泡给我吃。”
“茶要泡,不是吃。”
“晓得了。你啰嗦啥。”
陈先生听见妹妹笑了一声,很快又压下去。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,沿着桥面朝楼梯口走。风还在吹,广告牌继续拍着铁架。走到拐角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杯子,杯口已经被压扁,没再弹出来。
楼梯口有一块新贴的禁停牌,边角翘着,下面压着几张外卖单。陈先生下了两级,鞋底踩到一根烟蒂,烟嘴里还带着一点湿意。他停了一下,把鞋在台阶边蹭了蹭。
母亲还没挂电话。
“你到哪了?”
“下桥。”
“下桥就过来呀。面已经烧好了,妹妹讲要放葱,我没放。”
妹妹在旁边说:“我讲的是香菜。”
“香菜不是葱?”
“你吃不出来就不要讲。”
“我哪能吃不出来,香菜一股药味。”
陈先生走到桥下,车流从身边过去,湿气被车轮带起来,落在裤脚上。桥墩旁边停着一辆电瓶车,后座捆着一箱矿泉水,塑料绳松了,箱子一颠就往外滑。他伸手按住,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谢啊。”
“没事。”
电话里母亲问:“你跟啥人讲话?”
“路上帮人按了下东西。”
“你现在倒蛮热心。”
“你要我回来吃面,还是要说我?”
“两个都要。面冷了不好吃,说你也要当面说。”
妹妹把电话拿了过去:“哥,你别走路回来,打车吧。”
“我没车。”
“叫车。”
“叫车不要钱啊?”
“房子不卖了,省下来了。”
“省下来的是你们的钱。”
“那你出十几块钱会死啊?”
陈先生站在路口等绿灯。对面一家便利店的门开着,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一起飘出来。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,联系电话被人用黑笔圈了两遍。
母亲又把电话接回去:“你妹妹说你不肯打车。”
“我马上到了。”
“马上是啥辰光?”
“十分钟。”
“十分钟面要糊了。”
“糊了就少吃点。”
“你讲得倒轻松,烧面不要力气啊?煤气不要钱啊?洗锅不要水啊?”
绿灯亮了,前面的人一起往前走。陈先生没有立刻动,等最后一辆左转车过去,才拎着茶叶袋穿过马路。母亲在电话里继续说:“还有,回来路上买瓶黄酒。”
“家里不是有吗?”
“那瓶开过了。”
“开过怎么了?”
“开过就是开过了,拿来送人不好看。”
“送谁?”
“明天再讲。你先买一瓶,普通的就可以,不要买太贵的。”
“你不是不卖房了吗?”
“又不是不请人吃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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