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要求开免提以后两个人在路边争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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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安中路下午三点多，车流贴着路口往前挪。茶馆在一幢旧办公楼二楼，楼梯窄，扶手上有一层擦不干净的油光。
沈砚到的时候，周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。桌上两只白瓷杯，一只倒扣着，另一只里头浮着几片茶叶。她穿一件灰色针织衫，袖口沾了点深色的水渍。
“堵车？”她问。
“地铁出来走过来的。”
“你不是开车了？”
沈砚把手机放在桌边，屏幕朝下。“车借人了。”
周岚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店里放着很轻的评弹，唱词听不清，只有弦子一下一下地拖着。
伙计过来问茶。沈砚说随便，周岚说大红袍，熟一点的。伙计拿了茶单走开，她才把包放到膝盖上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？”沈砚问。
“先喝点东西。”
“我下午还有会。”
“你现在不是挺闲的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你消息倒灵。”
周岚低头理包上的拉链。“上次你说，月底之前还。”
“月底还没到。”
“今天二十七了。”
窗外一辆公交车停在站台，车门开了半天，没人下车。沈砚转过脸去看，等车重新发动，才说：“款没下来。”
“哪笔款？”
“项目款。”
“什么项目？”
“你现在查得这么细？”
“不是我查，是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伙计把茶端来，烫壶，投茶，水柱从高处落下，杯盖碰出一声脆响。第一泡倒掉时，周岚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别倒了，给我。”
“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杯子端过去，喝了一口，眉头没动。沈砚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你是不是已经找过老魏了？”
周岚放下杯子。“找他干什么？”
“他昨天问我，怎么还没把钱给你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欠我的。”
“你跟他说我拿了钱？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？”
周岚抬眼看他。“沈砚，你借钱的时候说得很清楚，三个月。现在三个月到了，我问一句都不行？”
“我没说不行。”
“那你紧张什么？”
桌上茶汤慢慢凉下来，窗外传来一阵喇叭声。沈砚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，发件人没有备注，只有一串号码。他看了一眼，按灭屏幕。
周岚问：“谁？”
“银行。”
“到账了？”
“催款。”
周岚沉默了几秒，拿起茶壶给他添水。“你上次答应我的那句话，还算不算数？”
沈砚没动杯子。“哪句？”
“你说不会拖到我来问。”
“算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在等我来问？”
沈砚抬头看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故意不故意，结果都一样。”
周岚把茶壶放回原处，壶底磕在玻璃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她伸手把那只空碟往旁边挪了挪，碟里还有两颗花生，外面的红衣掉了一半，粘在碟边。
沈砚说：“我这两天会给你。”
“哪两天？”
“周末之前。”
“周末是哪天？”
“星期天。”
“星期天银行不开门。”
“我转账。”
“你卡里有钱吗？”
沈砚没说话。他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蹭，手机壳上有一道白色的划痕，从摄像头旁边一直到中间。周岚看着那道划痕，说：“你别跟我说月底。”
“我没说月底。”
“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上次是有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家里。”
“你家里每个月都有事。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？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，声音却一下子高了。隔壁包间有人拉开椅子，椅脚擦过地砖，拖出一阵刺耳的响动。服务员从门口探进来，问他们要不要续水。周岚摆了摆手，说不用，服务员又把门轻轻带上。
沈砚往后靠，椅背发出咯吱一声。他看着窗外，楼下那家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送货车，司机把纸箱一件件搬下来，箱角碰到台阶，里面的瓶子发出闷响。
周岚说：“我没让你怎么办。我只要你把钱还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“但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周末？”
沈砚低下头，捏了捏鼻梁。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又是想办法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一直盯着这个说？”
“那我盯什么？盯你的脸色，还是盯你手机上的催款短信？”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手掌压了上去。“你要是觉得我还不上，去找老魏。”
“我找他干什么？”
“钱是他拿走的。”
“你借的钱，不是他借的。”
“当时是我替他签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岚端起杯子，发现茶已经凉了，又放下。“你替别人签字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自己要还？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门外有人经过，鞋跟落在走廊上，一下一下，停在他们门口，又走远了。过了半分钟，他才说：“我以为他会还。”
“你以为的事情太多了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他会跑。”
“他没跑。”周岚看着他，“他每天还在棋牌室。”
沈砚的手从手机上移开。“你去找过他？”
“去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前天晚上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？”
“我跟你说了，你能把钱变出来？”
“至少我可以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了也没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没用？”
周岚拿起茶壶，晃了晃，里面只剩壶底一点水。“因为他看见你，只会说下星期。”
“因为他看见你，只会说下星期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壶口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又停住。“你去棋牌室，他跟你说什么？”
“没说什么。让人给我倒茶，自己坐旁边看牌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钱的事？”
“说了。”周岚把空杯推到一边，“他说那笔钱不是他拿的。”
沈砚抬起头。
“他说是你拿去填公司的窟窿。借条上是你的名字，钱也是从你账户出去的。他说他最多算介绍人。”
“他放屁。”
“我也这么说。”
沈砚把手机拿起来，屏幕亮了一下，银行的短信还在。他划了两下，翻出一张照片，递到她面前。照片拍得很近，是一张转账回单，收款方不是老魏，是一家叫荣盛置业的公司。
周岚看了一眼。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他公司的账户。”
“钱从你这里出去，进他公司账户，之后呢？”
“第二天转到一个个人账户。”
“谁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就签？”
“当时他拿着合同，说是临时周转。那家公司要解冻账户，钱进去，过两天就出来。他说只用我的名字，不让我碰钱。”
周岚把照片放在桌上，没有立刻还回去。“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是他拿走的？”
“因为他后来把我手机拿走了。”
门外又有人经过，这次停在门口，服务员敲了两下，问还要不要添水。周岚说不用。脚步声走远后，沈砚才接着说：“我那几天在虹桥跑医院。我妈摔了，股骨头裂了，住院押金是我先垫的。回来以后，账户被冻结，老魏也不接电话。”
“你妈住院，你没跟我说。”
“说了有用吗？”
周岚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沈砚把照片收回手机里。“前天晚上他还跟我发消息，说你去找过他。让我别急，钱下星期给。”
“他发给你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“删了。”
“你删的？”
“不是，他撤回了。”
周岚站起身，拎起包。“去复兴西路。”
沈砚也站起来。“现在？”
“他下午都在那家茶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自己发的朋友圈。”她走到门边，回头看他，“这次你一起去。别站在外面等。”
沈砚把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，抖了一下，袖口里掉出一张停车缴费单。他弯腰捡起来，看了眼日期，随手塞进裤袋。
周岚已经走到收银台，拿手机结账。服务员报出金额，她低头扫二维码，屏幕亮了几次都没成功。沈砚站在旁边，说：“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这边没信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又试了一次，机器发出短促的一声提示，支付成功。服务员把小票递过来，周岚没接。沈砚接了，折起来夹在那张停车单里。
出了门，雨已经停了。街面湿着，沿街梧桐树的叶子贴在下水口边，汽车压过去，溅起一层薄水。周岚站在路边叫车，沈砚把烟盒掏出来，倒了半天，只倒出一根皱掉的烟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？”她问。
“大学。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“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。”
周岚看了他一眼，低头继续看手机。“车还有四分钟。”
沈砚把烟叼在嘴里，没有点。“你跟老魏到底什么关系？”
“合作关系。”
“什么合作要你替他收钱？”
“不是替他收钱。他让我帮忙垫一笔货款，说三天还。”
“多少？”
周岚没回答。
“周岚。”
“你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那等找到他再问。”
一辆网约车停在他们面前，司机降下车窗，探头确认名字。周岚拉开后门，坐进去，包放在腿上。沈砚绕到另一边，鞋底带进来的水在脚边化开。
车里有股湿抹布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司机把空调调高，问：“复兴西路哪一段？”
“永福路口，靠近武康路。”周岚说。
“那边不好停，到了我只能靠边。”
“靠边就行。”
沈砚从后视镜里看司机，司机也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车开出去，周岚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，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接通，没有出声。
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：“别去茶馆。”
随后断了。
周岚把手机贴在膝盖上，屏幕很快暗下去。她没有回拨，拇指停在通话记录上，停了几秒，按灭屏幕。
沈砚问：“谁？”
“打错的。”
“打错的知道我们去茶馆？”
司机从前面咳了一声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高架下面的积水被车轮压开，水声一阵接一阵。车里暖气开得足，周岚脱下外套，搭在包上，露出里面一截白色衬衫。袖口沾着一点灰，已经干了。
沈砚看着她：“改地方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先下车。”
“你觉得现在下车就安全了？”
“至少司机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。”
“他听到了。”
“那就别去武康路。”
周岚抬起头，看向前排：“师傅，前面地铁站停一下。”
司机说：“哪个站？”
“随便一个出口，能靠边就行。”
“现在这边不让停，后面有摄像头。”
“那就下个路口。”
司机没接话。他把车并到右侧，车身擦过一辆送货面包车，后视镜里立刻亮起一阵刺眼的远光。沈砚伸手按住周岚的包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文件。”
“哪个项目的？”
“你查户口呢？”
“老魏拿的那笔钱，是不是跟这个文件有关？”
周岚把他的手拨开，动作不重，但很快。“你别碰我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别带着它去见人。”
“我没说我要见人。”
“电话里让你别去茶馆。”
“也没说让你跟着。”
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住。旁边电动车骑手穿着黄色雨衣，车轮溅起的泥点打在后车门上。司机拿起纸巾擦了擦仪表盘，问：“两位到底在哪儿下？”
周岚看着窗外。路边一家便利店亮着白灯，门口堆着成箱矿泉水，雨棚下站着两个抽烟的人。她说：“这里。”
司机靠边停下，表上的金额跳了一下。周岚扫码，网络转了半天，司机回头说：“现金也可以。”
“好了。”
她推门下车，沈砚紧跟着出来。雨比刚才密，落在车顶上，细碎地响。网约车开走以后，路边只剩下尾灯，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，没有马上进去。
沈砚问：“茶馆还去不去？”
周岚把包背到肩上。“先买把伞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去？”
“我说过吗？”
便利店的感应门打开，里面的暖气和关东煮味道一起扑出来。周岚走进去，沈砚在门外看了一眼马路对面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交站旁，车窗全黑，雨刷动得很慢。等他回头时，周岚已经拿了两把伞，站在收银台前等他。
收银员把两把伞放进塑料袋，报了价。周岚低头扫码，沈砚站在她后面，隔着一排洗发水看门外那辆黑色轿车。
“认识？”周岚问。
“什么？”
“外面那辆车。”
沈砚转过身，玻璃门上只剩一片被雨水拉花的街景。公交站旁空着，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。
“可能等人。”
周岚提起袋子：“那你还看。”
“习惯。”
“你这习惯挺费眼睛的。”
她把一把伞递给他，自己撑开另一把。便利店门口的地砖湿得发亮，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路边，周岚招了辆出租车。司机摇下车窗：“虹桥？”
“复兴西路，先到茶馆。”沈砚说。
周岚看了他一眼，没反驳。
车里有股潮湿的皮革味，空调开得很足。司机把收音机调小，问：“哪一家？”
沈砚报了地址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靠近华山路。”
车开出去，便利店的白光从后视镜里缩成一小块。周岚擦着伞柄上的水，说：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去虹桥？”
“谁？”
“别装。”
沈砚看着窗外。延安中路的车流挤在雨里，红色尾灯一盏挨着一盏。“我只知道他最近在找人喝茶。”
“找我？”
“找过几次。”
“你没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，你会去？”
周岚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湿掉的头发别到耳后。“不会。”
“所以。”
“所以你替我决定了？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出租车驶过高架下方，车顶传来一阵连续的水声。过了路口，周岚说：“今天喝完，我跟他讲清楚。你不要在旁边。”
“我本来也没说要进去。”
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，没插嘴。红灯亮起，车停在复兴西路口。沈砚摸出手机，看见一个未接来电，号码没有备注。他按灭屏幕，放回口袋。
周岚问：“他打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回过去。”
“等到了。”
她看着他：“现在回。”
沈砚看了眼红灯，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，还是按亮屏幕。
“喂。”
那头没有马上说话，只听见风声，像人在地下车库里。
沈砚问：“你在哪儿？”
“你还在车上？”
“嗯。”
“周岚在旁边？”
周岚把脸转向车窗，手里的伞靠在膝盖上，伞尖滴下来的水落在脚垫边缘。
沈砚说：“有事直说。”
“她今天去见过陈启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让她去？”
“她自己去的。”
对面停了几秒，“虹桥那边的人已经到了。你们不要去老地方。”
周岚听见这句，转过脸来，伸手把手机从沈砚手里抽走。“喂，是我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车里忽然安静下来，只剩雨刷一下一下刮过玻璃。
“你别管。”那头说。
“我问你是谁到了。”
“周岚，你少——”
她直接挂断，把手机递回去。“他不肯说。”
沈砚接过手机，看见屏幕上沾了一点水。他用袖口擦了擦，说：“那就别去了。”
“我答应陈启明见面。”
“改天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我自己决定。”
“现在情况变了。”
“什么情况？有人在虹桥等我，所以我不能去？他要找我喝茶，难道我每天躲在家里？”
“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我说得难听？”周岚把伞拿起来，伞柄在掌心转了一圈，“你们两个一边瞒我，一边替我安排。现在又告诉我别去。沈砚，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？”
司机咳了一声，小心问：“前面还去不去虹桥？”
沈砚说：“师傅，先靠边。”
“靠哪边？”
“随便找个能停的地方。”
车在路边缓慢停下。周岚推开车门，鞋跟踩进积水里，裤脚立刻湿了一圈。她站在车外，没有撑伞，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沈砚也下车，关上车门。“你先上来。”
“你回你的电话。”
“我已经回了。”
“那你问清楚。”
他看着她，手机又响了起来。这次仍然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周岚低头看了一眼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接。”她说，“开免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