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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砂壶凉了以后老曹陪许海峰去取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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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下午三点多,老弄堂里的晾衣杆还滴着水。梅雨没下透,石库门门框发黑,楼上有人拖椅子,脚底一下一下擦过地板。
周师傅把紫砂壶放在小方桌中央,先烫杯,再倒茶。茶叶是朋友从黄山带来的,碎得厉害,沸水一冲,叶梗全浮上来。
“最近喝什么?”坐他对面的老曹问。
“随便喝点。”周师傅说,“人来了就泡。”
老曹没接话。他今天穿一件洗薄了的蓝衬衫,袖口卷得不齐。两个人喝了半杯,弄堂口进来一个陌生男人,四十岁上下,手里夹着一只透明文件袋,鞋面沾着泥。
“周师傅?”男人站在门边问。
周师傅抬头,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哪位?”
“姓许。许海峰。以前东长治路那边做建材的,您应该听过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
许海峰笑了笑,没往里走。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,放在桌沿上。纸角卷着,右上方盖过一个红章,印泥已经淡了。
老曹伸手去拿,周师傅按住了纸。
“你找我干什么?”
“来还东西。”许海峰说,“这张欠条,您收着。”
“欠条在你手上,来还给我?”
“我爸留下的。搬家收出来的。”
周师傅把手收回来,茶水沿杯口淌到桌面上。老曹抽了两张餐巾纸,擦得很慢。
“你爸叫什么?”周师傅问。
“许国良。”
“他欠我钱?”
“欠过。”
“多少?”
许海峰看着他:“纸上有。”
周师傅拿起欠条,没展开,只摸了摸折痕。
“这上面的字不像我写的。”
“不是您写的,章是您的。”
老曹忽然咳了一声,转脸望向门外。复兴中路那头传来公交车刹车的声音,隔着几排房子,听起来闷闷的。
“你今天来,就为送一张纸?”周师傅问。
“还想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钱还要不要?”
周师傅抬眼看他。许海峰站在门槛外,没有坐,也没有催。壶里的水已经凉了,浮在茶面上的碎叶慢慢沉下去。
周师傅把欠条摊开,手指压住右上角。纸张受过潮,边沿起了毛,许国良三个字写得往下斜,最后一笔拖出一道细黑的尾巴。
“这钱,”他说,“不是我说要不要就要不要的。”
许海峰没接话。
老曹把餐巾纸揉成一团,塞进桌边的小垃圾桶里,没塞进去,又伸手按了两下。桶里有半个鸡蛋壳,沾着一点黄色的蛋液。
“当年你爸来过几趟?”周师傅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你来还钱?”
“他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没跟你说过的事,你倒记得还。”
许海峰看着那张纸:“家里翻出来的。”
“翻出来就都算数啊?你爸还欠过谁,账本有没有?要不要挨家挨户送?”
“有别的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妈呢?”
“她也不知道。”
周师傅低头看欠条,嘴唇动了动,像在心里对数。门口一辆助动车慢慢骑过去,车把上挂着塑料袋,里面的青菜贴在袋壁上,沾满水汽。骑车的人按了一下铃,声音很轻。
“欠了两万三,”周师傅说,“你知道现在值多少?”
“按什么算?”
“按什么都不是这个数了。”
“那您说。”
周师傅把欠条折回去,折痕没有对准,纸角露在外面。
“你爸当时说,三个月还清。后来一拖就是两年。你们家搬走的时候,连招呼也没打。”
“搬去哪儿了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那时候你们住在后面那排平房,煤气罐放在楼梯底下。下雨天墙根全是水。你爸有一辆蓝色面包车,车门关不上,拿绳子捆着。”
许海峰说:“车卖了。”
“卖没卖我不知道。后来有人来找过你爸,说他进了医院。再后来就没人来了。”
周师傅用拇指蹭了蹭印章的位置,印泥褪成暗红色,下面还压着一个模糊的日期。
“钱呢?”他问。
“带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和纸上一样。”
周师傅没有伸手,反而把欠条推远了一点。
“你先别拿出来。”
许海峰站着没动。
老曹瞥了周师傅一眼:“你们慢慢说,我去把外面的货收一下。”
“你坐着。”周师傅说,“货跑不了。”
老曹又坐回去,椅脚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短响。窗外有人叫卖小馄饨,拖着长音,叫到巷口时被风吹散了。
许海峰把手机放到桌上,屏幕朝下。
周师傅看着他:“你说带了钱,拿现金?”
“转账。”
“转给谁?”
“你。”
“我没给过你账号。”
“不是现在这个账号。项目那笔钱,是打到你儿子公司账上的。”
老曹的手停在膝盖上。
周师傅皱了皱眉:“什么项目?”
许海峰按亮手机,点开一段监控。画面里是复兴中路一家茶馆的后门,雨水顺着棚布往下滴。周师傅穿着那件旧蓝布衫,站在门边,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说话。男人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,周师傅接过去,转身进了门。
“这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十月十七号。”
“你拍这个干什么?”
“不是我拍的。茶馆的监控,后来他们发给我的。”
周师傅把眼镜摘下来,擦了两下,没戴回去。
“你拿这个想说什么?”
“那批茶不是我爸要的。合同也是你们签的。”
“你爸签的字。”
“字是他的,钱走的是你儿子的公司。”
老曹低声说:“海峰,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还不清楚吗?”许海峰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,“货从东长治路仓库出去,监控有。转账有。你们给我爸发的语音也有。”
他点开语音。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带着杂音:“老许,先把这批压下来,月底肯定能出。出了以后,账一起结。你放心,周哥在里面担着。”
语音放完,屋里只剩下电水壶的嗡声。
周师傅抬头:“这是你爸的声音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拿来给我听什么?”
“里面说的周哥,是谁?”
周师傅没答。老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半掩的卷帘门往下拉了一截。外面的光暗了,卖小馄饨的声音也没了。
许海峰把银行卡掏出来,压在欠条上。
“二十万,先还你们说的那一笔。剩下的,谁签字,谁负责。”
周师傅盯着那张银行卡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密码呢?”
“卡没锁。”
“我问密码。”
“柜台转账不用密码。”
“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钱。”
“你可以现在去查。”
老曹回头看他:“海峰,这个账不是这么算的。你爸那边欠下来的东西,不能你说二十万就二十万。”
“那你们说多少?”
“本金、仓储费、利息,还有前面几次垫的钱。”
“哪几次?”
老曹张了张嘴,没马上答。他把桌上的欠条拿起来,纸边已经卷了,右下角有一块油印,像是被饭盒压过。
“你爸自己记的账,回去问他。”
“我问过了。他说没拿。”
“没拿?茶叶都进仓库了,难道自己长脚进去的?”
“仓库钥匙在谁手里?”
老曹看了周师傅一眼。
周师傅把银行卡往外推:“你拿回去。钱的事,等你爸来了再谈。”
许海峰没动。
门外有人踩着拖鞋经过,塑料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阵沙沙声。卷帘门缝里钻进来一股煤气和葱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周师傅起身,把电水壶的插头拔了,水壶底下留着一圈白色水垢。
“你们现在让我爸来,他来得了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人在医院。”
老曹的脸色变了:“住院了?”
“脑梗。昨晚送进去的。”
周师傅抿了抿嘴,重新坐下。那张欠条被他捏在手里,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严重吗?”
“右边动不了,话也说不清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头小馄饨摊的老板又喊了一声,问谁的葱不要了,没人应。
老曹把银行卡拿起来,翻过来,看了一眼卡号。
“这钱我们不能收。”
“你们不是一直催吗?”
“催是催,账还是要对。”
“那就对。”
许海峰拿出手机,调出一张照片,放到桌上。照片里是仓库门口的监控截图,时间显示在凌晨一点十七分,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门边,车尾没有牌照。
周师傅低头看着,脸慢慢沉下来。
“这车谁的?”
“我也在问。”
“你问我?”
“东长治路仓库是你们租的。”
“钥匙不止一把。”
“所以我才来问。”
老曹伸手把手机按灭:“先别拍桌子一样。”
许海峰拿回手机,银行卡仍留在桌上。
“我没拍。”
“那你坐下来,慢慢说。”周师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二十万也先放这儿。别动。”
周师傅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,椅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闷响。许海峰坐下,手机搁在膝盖上,屏幕还亮着。老曹没坐,站在桌边,用指甲抠银行卡的边角。
“仓库哪天换的锁?”周师傅问。
“没换。”
“没换你问钥匙?”
“原来的锁有三把钥匙。”
“我这儿一把,老曹那儿一把,第三把在阿坤手里。”
老曹抬起头:“什么时候在我手里了?”
“上次你去拿货,顺手拿的。”
“我拿了还给你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还的?”
“就那天晚上。”
“放哪儿了?”
老曹没吭声。他把银行卡推回去,卡在桌面上转了一圈,停在周师傅手边。
“阿坤现在人呢?”许海峰问。
“医院陪他老婆。”
“哪个医院?”
“仁济东院。”
“病房?”
周师傅看着他:“你要去找他?”
“先问清楚。”
“人家老婆刚生完孩子,你去了也没用。”
“我没说现在去。”
门帘被风吹开,外面的油烟和潮气一块涌进来。小馄饨摊的塑料棚顶积着一层水,雨水顺着边缘滴下来,砸在铁皮桶里。老板端着一只空碗从门口经过,停了一下。
“周师傅,葱还要伐?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不要早讲嘛。”
老板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桌上的银行卡。周师傅把手压在卡上,等帘子重新落下,才继续说:“钥匙的事情,我可以问阿坤。但车不一定是他的。”
“车尾没牌照。”
“现在面包车套牌的多了。”
“监控里有人下来。”
许海峰把照片放大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画面里的人只露出半边肩膀,穿一件深色夹克,头被车顶挡住。
老曹凑过去,眼睛贴得很近。
“这个衣服……”他说,“是不是小魏?”
周师傅皱眉:“哪个小魏?”
“跟着送货的那个,住宝山的。”
“他早不干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干的?”
“上个月吧。”
老曹侧过脸:“你不是说他年前就走了吗?”
周师傅手上的烟停在半空,烟灰落到桌面上。他用拇指慢慢擦掉,没擦干净,灰印留在木纹里。
“你们到底还知道多少?”许海峰问。
周师傅没有回答,只把那张照片重新推回他面前。桌下,老曹的脚碰到了银行卡,卡片滑到墙边,贴着一只装过茶叶的纸盒停住。
老曹弯腰把银行卡捡起来,卡面沾了点灰。他用袖口擦了擦,放回桌上。
“这钱你收着。”许海峰说。
周师傅抬眼:“我没说要卖人。”
“不是卖人。先拿着,茶钱。”
“喝茶不用这么贵。”
帘子外有人经过,脚步放慢了。隔着塑料帘,能看见一双灰色布鞋停在门口。老板探头进来,手里还端着一只空茶杯。
“后面还有人问,”他说,“是不是警察来了。”
“你让他们喝自己的茶。”周师傅说。
老板没动,朝桌上的银行卡看了一眼:“我这里做生意的,别闹出事情。”
许海峰把手机收起来:“借你地方坐十分钟,没闹。”
老板这才退了出去。帘子落下来,街上的车声又挤进来,像从墙缝里钻进来的风。
老曹问:“复兴中路那家店,你们去过没有?”
“哪家?”
“卖普洱的,靠近乌鲁木齐路。小魏以前常去,账都记在本子上。”
周师傅拿起茶壶,往三只杯子里添水。壶嘴流出来的水已经没什么颜色,杯底浮着几片碎叶。
“这茶不能再泡了。”他说。
“人也一样?”许海峰问。
周师傅看了他一眼:“你们说话都这么绕?”
许海峰没接。他把照片放大,存进手机,又问小魏的全名和住址。周师傅说了一个名字,停了一下,才报出东长治路附近的门牌。老曹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他老婆还在那儿,白天多半有人。”
“钥匙呢?”
“阿坤那边,我去问。”周师傅说,“但你们别堵门。”
“我们只取证。”
“邻居会出来看。”
“出来看也不犯法。”
周师傅把壶盖盖上,手指在盖沿上敲了两下。门外那双布鞋已经不见了。老板的声音从前厅传过来:“慢走啊,茶叶我给你们包好了。”
“谁买了?”老曹问。
没人回答。许海峰起身,把银行卡推回墙边的纸盒旁,顺手压住那张照片。
“先去复兴中路。”他说,“店里有没有监控,问清楚。”
老曹把那张照片从纸盒旁边抽出来,折了一下,塞进外套内袋。
“卡你拿着。”他说。
许海峰看他:“你不是说不用?”
“现在又要用了。茶钱总不能让人垫。”
“店里没刷卡机。”
“那就现金。”
老板在前厅听见了,隔着帘子说:“不用给,几杯茶而已。”
老曹掀开帘子出去。前厅比后面窄,靠墙摆着几只木柜,柜门上的玻璃发乌,里头整齐码着茶叶罐和旧茶壶。柜台上放着一台收音机,里面播报午间新闻,声音断断续续,时不时被电流压住。
“刚才谁买茶?”老曹问。
老板正在用牛皮纸包茶叶,没抬头:“一个客人。”
“姓什么?”
“这我哪知道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买东西的,长什么样都一样。”
许海峰站在门口,目光落到柜台后面那只黑色摄像头上。镜头朝着门,外壳上积了一圈灰。
“这东西能用吗?”他问。
老板把纸边折进去,压出一道白印:“能不能用要问装的人。”
“装了多久?”
“好多年了。”
“硬盘在不在?”
“在后面。”
“能看几天?”
老板这才抬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?”
“派出所。”
“证件呢?”
老曹把证件递过去。老板接过来,贴到眼前看,眼镜没有戴,手里的茶包慢慢往下塌。看了半天,他把证件还回来。
“系统坏过几次,前面的可能没了。”
“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?”
“这个说不准。”
“你总要报修吧?”
“找人修,修好了就继续用。谁记那个。”
许海峰拿出手机,拍了摄像头和柜台的位置。老板往旁边让了让,像怕自己也被拍进去。
“你们查什么?”他问。
“昨晚有人来过。”
“晚上十点以后我关门。”
“关门以后呢?”
“关门以后谁知道。这里又不是我家客厅。”
老曹在柜台边看了看:“后门呢?”
老板的手停住了:“后门平时不开。”
“钥匙在谁手里?”
“我这里有一把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老板没说话。收音机里传出一阵女声,随后突然没了,只剩下沙沙的杂音。许海峰低头看时间,已经十二点四十七分。外面车流贴着路口拐过去,轮胎碾过积水,响了一声闷响。
老曹把证件收回去:“带我们看硬盘。”
老板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。钥匙圈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牌,写着“后仓”。他转身往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“看可以,别乱动东西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老曹说,“我们也没兴趣喝你的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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