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库清货以后他们在三楼继续把账说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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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码头临江的一排平房，下午三点多，门口还挂着没收进去的遮阳棚。棚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响，江面上的白光落进茶馆，照得桌面发灰。
沈岚到的时候，周骁已经坐在最里面。他穿一件洗旧的深蓝衬衫，袖口卷到手肘，面前的盖碗里只剩半盏茶。手机倒扣在桌上，屏幕隔一会儿亮一下。
“堵车？”他抬头。
“娄山关路那边修地铁，绕了两圈。”沈岚把包放在椅背上，“你没换地方。”
“换了老板，地方没动。”
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。沈岚说铁观音，周骁摆了摆手。
“她喝普洱，别给新的。”
“我现在不喝普洱。”沈岚说。
周骁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服务员把菜单夹在胳膊底下，站着等。
“白茶吧。”沈岚说，“淡一点。”
茶水送来，杯壁很烫。她没有马上碰，先从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，放到桌上。
“活动中心的租赁合同复印件。你要的。”
周骁用手指压住纸袋，没有拆。
“甜品店账呢？”
“账在店里。”
“店都关了，账还在店里？”
“暂时关门，没说不做了。”
周骁笑了一下，笑意很薄。“四一九号那间铺子，押金退了吗？”
“房东说要等水电核完。”
“水电能核一个月？”
沈岚端起杯子，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。“你叫我出来，就是问这个？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，亏空到底有多少。”
“账上不是有吗？”
“账上写着三十二万。供应商那边说，欠了四十七万。”
江边传来一声汽笛，桌上的茶水跟着晃了晃。沈岚把杯子放回去，杯底碰到木桌，声音很轻。
“供应商把滞纳金也算进去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什么？”
“你有没有把没进账的钱算进去。”
沈岚看着他：“周骁，店是你让我接手的。”
“我让你接手，不是让你把账做成这样。”
“你当时说，先撑三个月，活动中心那边的团购会进来。”
“后来不是没进来。”
“为什么没进来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周骁终于拆开纸袋，抽出合同，翻到最后一页。纸张边角卷着，盖章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红印。
“你去过活动中心？”
“去过。”
“见到谁？”
“没人。”
“没人是什么意思？”
沈岚抬眼看他：“就是门锁着，里面有人，也没开门。”
周骁捏着纸页，指腹在印章上慢慢擦过去。 പുറമെ?
周骁捏着纸页，指腹在印章上慢慢擦过去。那枚章盖得不正，红色的一半压在装订线外面，像是临时补上去的。
“谁给你开的门？”
“保安。”
“保安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负责人不在。”
“负责人叫什么？”
“没问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没问？”
沈岚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。茶叶贴在杯壁上，随着水面转了一圈。
“我问了也不一定有人告诉我。”
“那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拿材料。”
“什么材料？”
“你让人送过去的那批宣传单，还有团购券。”
周骁把合同合上，纸页撞出一声闷响。他往江面看了一眼，货轮已经拐过去了，只剩一段拖长的白色尾水，贴着岸边慢慢散开。
“东西还在他们那里？”
“应该在。”
“什么叫应该？”
“门没开，我没进去。”
“你不会等？”
“我等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才四十分钟。”
“周骁，那天店里还有客人。小丁一个人在前台，后厨的煤气报警器又响。我总不能坐在活动中心门口等到晚上。”
周骁把合同塞回纸袋，袋口没有折好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纸边。他伸手按了几下，没按进去。
“煤气报警器后来怎么回事？”
“电池没了。”
“换了吗？”
“换了。”
“花多少钱？”
“十七块。”
“有发票吗？”
沈岚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周骁停了一会儿，把纸袋放到桌角：“你现在觉得这些都跟亏空有关系？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店里每一笔钱都在漏。小的十几块，大的几千块。漏到最后，谁都说不清。”
旁边桌有人收拾餐盒，塑料盖扣不上，连续响了几声。老板娘从里面出来，拿着抹布擦桌面，擦到他们这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还要茶伐？”她问。
“不用了。”沈岚说。
周骁却说：“再来一壶。”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：“龙井还是普洱？”
“便宜的。”
“便宜的也有两种。”
“随便。”
老板娘拿着抹布走开，沈岚把手机翻过来。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，都是店里小丁发来的。她点开看了一眼，手指停在最后一条上。
“怎么了？”周骁问。
“供应商又来人了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嗯。”
“找你？”
“找店里。”
沈岚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杯盖被碰得转了半圈。
“你跟他说，我下午回去。”
“你不回去？”
“先把这件事说完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她看着纸袋：“说你还准备让我撑多久。”
周骁没有马上说话。老板娘把茶壶搁在桌上，壶嘴歪着，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。
“先喝一口。”他说。
“我现在喝不下。”
“那就别喝。”
沈岚把纸袋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这里面是什么？”
周骁低头看了一眼：“发票。”
“哪几个月的？”
“去年下半年的。”
“去年下半年你没给我看。”
“当时账还没对上。”
“不是账没对上，是你没让我看。”
他把纸袋口折回去，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：“娄山关路那家店，房租三个月没交，工资压了两个月，供应商那边还有四万多。你知道多少？”
沈岚盯着他：“我知道店里没钱。”
“你知道的是没钱，不是欠了多少。”
“差多少？”
“房租十二万，工资八万六，供货款四万七。还有水电和物业，物业说下周不交就停电。”
她拿起茶杯，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湿痕：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告诉你有用吗？”
“至少我能决定关不关。”
“你会关？”
“这是我的店。”
“店是你的，窟窿也是你的。”周骁说，“你上个月还让我把后厨那台冰柜换了。”
“冰柜坏了。”
“坏了可以修，没必要买新的。”
“你当时说修不好。”
“我说过这种话？”
沈岚打开手机，翻到一条语音，按了播放。周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，背景有人在切菜，刀一下下落在砧板上。
“别修了，换个新的，省得过两天又坏。”
她按停。
周骁靠回椅背，眼睛看向门外。娄山关路的车贴着路边慢慢挪，公交车进站时，排气管喷出一团灰白的气。门口那块“今日特供”的牌子被风吹得来回晃。
“我那时候以为能撑住。”他说。
“钱呢？”
“先垫了。”
“谁垫的？”
他没回答。
沈岚把杯盖拿下来，茶叶浮在水面上，泡得发黄。
“周骁，别跟我说你也借了钱。”
“不是借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信用卡。”
“几张？”
他抬手按了按额头：“四张。”
她看着他，半天没有说话。店里的收银机响了一声，小丁在里面喊：“老板，供应商还在外面。”
小丁又喊了一声：“老板，他说再不签单就把货拉回去了。”
周骁朝里面看了一眼：“让他等着。”
“他说车上还有冻货，不能一直开着冷机。”
沈岚把杯盖扣回去，扣歪了，又重新按了一下。“你去看。”
“我去？”
“你是老板。”
周骁没动。门帘被小丁掀开一角，冷气和一股鱼腥味钻进来。送货的人站在门口，四十多岁，夹克袖口沾着水，脚边放着两个蓝色塑料筐。筐里是切好的牛腩和一袋袋白色的鱼丸，外包装上结着薄霜。
“周老板，”那人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，“上周的单子，七千八。今天这批四千六。你先把上周结了，今天的我给你放后面。”
周骁接过手机看了一眼：“我不是说月底一起结吗？”
“月底是哪天？你每次都说月底。上个月月底我来过，你说等银行进账。”
“银行这两天就进。”
送货的人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他弯腰把塑料筐往里拖，轮子在地砖上卡了一下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沈岚说：“先别卸。”
那人直起身：“你是？”
“合伙人。”
“那正好。你们账上的事我也听说了。周老板，之前是看你店里生意还行，才让你赊。现在不是我不讲情面，冷库、车、人工，哪个不要钱。”
周骁把手机还给他：“今天的货退一半，牛腩留下。”
“牛腩也不能留。”
“晚上要用。”
“那你先付两千。”
周骁摸出手机，点开银行软件，屏幕转了几秒，跳出余额。他的拇指停在转账页面上，迟迟没按。
沈岚侧过脸：“你还有多少？”
“别在这儿问。”
“那就在这儿说。”
外面的车喇叭响了一声，送货的人把手插进夹克口袋，站在门边等着。小丁端着一盆刚洗过的生菜出来，看见几个人堵在门口，又端着盆退了回去。沈岚伸手拿过周骁的手机，屏幕上的余额只有三位数。她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“牛腩也退了。”她说。
周骁低声道：“晚上没有主菜。”
“先把今天过完。”
送货的人没动，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那我就按退货开单了。”他说，“牛腩一公斤都不留？”
“都不留。”沈岚说。
周骁抬头：“留十公斤。”
“你拿什么付？”
“晚上收了钱再给。”
送货的人笑了一下，没什么表情：“周老板，这话你上个月也说过。上个月我回去挨了顿骂，说我放货不长记性。今天再拿走，仓库那边直接不给我出车。”
周骁把手机往裤兜里塞：“那就先留五公斤。”
“你别跟我讨价还价。”那人走到冷库门口，把挂在门框上的单子摘下来，“我也是拿工资的。今天少一件，回去我照样要解释。”
沈岚说：“退货单写清楚，牛腩按原价退，别把损耗算到我们头上。”
“没损耗。”
“刚才搬的时候箱角破了。”
“箱子破了，不代表里面的货坏了。”
“那你自己看。”
沈岚弯腰，掀开最上面一只泡沫箱的盖子。里面的牛腩裹着透明袋，袋口凝着一层水，肉色发暗。她用指尖按了按袋面，冷气从箱里往外冒。送货的人把单子夹在胳膊下面，伸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都冻得好好的。”
“我们不用了。”
“退货不是你们说不用就不用。你们订的时候说要，临时不要，谁承担？”
小丁在后厨门口探出半张脸：“沈姐，姜没了，下午还买不买？”
沈岚没回头：“先别买。”
周骁看着她：“姜也没有了？”
“还有两块。”
“够晚上用。”
“你先把货弄出去。”
送货的人把泡沫箱一个个拖到门外，轮子碾过门槛，卡住了。他用力往后拽，箱底擦在水泥地上，发出一阵闷响。冷库里只剩两箱青虾和几袋排骨，白色的霜落在门边，化成一小片水。
“这两箱呢？”他问。
“都退。”沈岚说。
周骁伸手拦了一下：“排骨留一袋。”
那人停下来：“周老板。”
周骁没再说话，手慢慢垂了下去。沈岚拿起桌上的笔，在退货单上签了字，笔尖划过纸面时断了墨。她甩了两下，又低头补了一遍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结账？”送货的人问。
“周五。”周骁说。
“今天周几？”
“周二。”
“那还有三天。”他把单子抽走，“三天后别再让我来问。”
门外的货车发动起来，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。小丁端着那盆生菜重新出来，站在水池边问：“那晚上还开门吗？”
沈岚把冷库门关上，门缝里夹着一根细细的塑料膜。
“开。”她说，“照开。”
门外的货车倒了两下，车尾擦着卷帘门过去，留下很重的柴油味。沈岚把那根塑料膜从门缝里抽出来，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。
小丁还站在水池边，生菜叶上的水往下滴。
“晚上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菜单上的都做。”
“虾没了，排骨也只剩一袋。”
“那就少卖两样。”
周骁靠在冷库门旁边，低头看手机。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沈岚看见他手里的烟盒，伸手拿过来，倒了半天，只有一支。
“你不是戒了吗？”
“今天没戒。”
她把烟还给他：“出去抽，别在里面。”
到了傍晚，店里只来了三桌。老码头那边风大，江面的雾贴着路往里钻，客人坐下没多久就催着结账。小丁收完最后一张桌，把门口的灯关了一半。
沈岚在后厨洗杯子，水龙头底下压着一只缺口的白瓷杯。周骁进来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。
“明天还送货吗？”她问。
“我去问问。”
“你别问了。”
他看她。
“账上的货，谁订的谁处理。店里剩下的东西，按单子来。你那边欠的钱，别从营业款里拿。”沈岚关掉水龙头，“我只管把这几天做完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以后说清楚。”
周骁站了片刻，拿起桌上的茶壶。壶里还剩一点凉茶，他倒进两个杯子，一个推给她。
沈岚没碰。
晚上九点多，他们一起把后门锁上。沈岚骑电动车去娄山关路，周骁走在后面，隔着十几米。活动中心三楼还亮着灯，门牌旁贴着一张纸：419号房，品茶，十点结束。
里面坐着几个人，桌上摆着小壶和纸杯。有人看见沈岚，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坐吧。”那人说。
沈岚坐下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水温不高，有股陈味。
“店还开？”有人问。
“开到月底。”她说，“月底以后再看。”
周骁在门口站着，没有进来。沈岚看了他一眼，放下杯子。
“你进来吧，账也一起说完。”
周骁这才进来，把门带上，站在靠墙的位置。屋里原来有五个人，见他进来，都没说话。桌上的电水壶咕嘟响了一阵，自动断了电，塑料壶盖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坐哪儿？”周骁问。
“随便坐。”沈岚说。
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，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刺响。沈岚往边上挪了挪，给他让出半个位置。
桌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翻开账本，手指压着纸页。“那就按今天说的，店里的设备，冰柜、制冰机，还有那台封口机，先算在总账里。”
“冰柜是二手的。”周骁说。
“知道，买的时候就是二手，单子上有。”
“制冰机修过两次。”
“修过也在店里用着。”
周骁看了沈岚一眼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我不懂设备。”沈岚说，“你们按单子算。”
眼镜男人低头翻页。“还有供应商那边，明天上午要对账。欠得不多，三万八千六。”
“不是三万八。”周骁说，“有一笔退货没扣。”
“什么退货？”
“上周那批柠檬。”
“柠檬不是你签收的？”
“签收了，后来坏了一半。”
“坏了你当时怎么没说？”
周骁靠在椅背上，没马上回答。他把纸杯里的茶喝完，杯底碰到桌面，声音很轻。
沈岚伸手拿过账本，翻到后面。几张送货单用订书钉别在一起，边角已经卷起来。她看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退货有照片吗？”
“手机里。”
“你发给他。”
“我手机没电。”
“充电宝呢？”
周骁摸了摸外套口袋，摸出一只扁掉的黑色充电宝，放在桌上。眼镜男人看着他笑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沈岚把充电线递过去。“先充上。”
周骁接过线，插了两次，接口没对准。沈岚伸手替他按住插头，指甲边上还有洗不掉的姜黄色。灯光从她手背上掠过去，很快又收回。
“设备什么时候搬？”她问。
“搬走店就没法做了。”周骁说。
“月底关门。”
“还没到月底。”
“那你准备拖到哪天？”
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，站起来把窗推开。外面的高架车声灌进来，茶水表面起了一圈细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