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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配眼镜那天他和合伙人清算欠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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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9-5 17:44:3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陆阿姨把紫砂壶盖掀开一条缝,白汽从壶嘴边溢出来。她没急着倒,先用热水把两个小杯烫了一遍,水倒进墙根的排水沟,沟里浮着几片泡软的梧桐叶。
“茶叶你带的?”她问。
“同事送的,武夷山的。”周鸣把纸袋搁在小方桌上,“不晓得真的假的。”
桌子摆在弄堂口,旁边是修鞋摊,老头拿小锤子敲鞋跟,敲两下停一下。对门阿婆端着一盆菜出来,见了周鸣,脚步顿了顿。
“鸣鸣回来啦?”
“回来看看我妈。”
“你妈脚好点没?”
“能走,不能多走。”
阿婆点点头,端着盆往里去。陆阿姨往杯子里倒茶,茶汤颜色浅,浮着两根细梗。
周鸣捧着杯子吹了吹,没喝。他昨晚从浦东过来,住在母亲那套两室一厅里,床单有股樟脑丸味道。早上七点多,他妈已经把一锅粥熬好,坐在沙发上看东方财经,问他公司是不是还要裁人。
陆阿姨看他:“你那个班还上着?”
“下礼拜不去了。”
“自己不干,还是人家不要你?”
周鸣把杯子放下,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,发出轻响。
“合同到月底。说是组织调整,给我按工龄补偿再加一个月工资。”
“蛮好呀,拿钱走人。”
“我四十一了,陆阿姨。不是二十四。”
陆阿姨从茶叶罐里捏了一撮,添进壶里。“你做得不是采购么?”
“以前是。后来什么都弄,供应商、报价、系统上线,领导开会还要做材料。去年招了个九五后,说是数字化采购经理。我带他三个月,现在他管我原来的东西。”
修鞋的老头抬头看了周鸣一眼,又低下去钉鞋掌。
陆阿姨说:“你老婆晓得伐?”
“晓得我离职,不晓得是被劝退。”
“瞒着干什么?”
“她现在在找学校。儿子明年上小学,学区房还差一百多万贷款。她要是知道,晚上又不睡觉。”
“那你呢?”
周鸣没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,房贷扣款成功。他划掉,看到公司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商场开业活动的照片。玻璃顶下面挂着红色横幅,几个年轻人站在展台前,笑得很整齐。
陆阿姨给自己续了半杯茶。“下午不是要去中山公园那个商场?”
“嗯,陪我妈去配眼镜。她非要去那家店,说弄堂口的老店关掉了。”
“那边贵得吓人。”
“她说配一次,戴到看不清。”
陆阿姨笑了一下,没再说。
周鸣喝完杯里的茶,苦味压在舌根。他把十块钱塞到茶叶罐底下。
“多了。”陆阿姨说。
“下次再来。”
“下次什么时候?”
周鸣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茶末。“看找没找到活。”
他往弄堂里走了几步,又回头问:“陆阿姨,我要是跟我老婆讲实话,你说她会怎么样?”
陆阿姨正在洗壶,水龙头开得很细。她说:“先骂你两句。骂完总归要算账的。你不讲,她也一样要算,只是晚一点。”
周鸣站着听完,点了下头,拎起母亲放在门边的帆布袋。袋子里有医保卡、旧眼镜和一把折伞。弄堂外的车按了两声喇叭,他把手机拨出去。
“妈,我到了。你慢点出来,眼镜盒带了没有?”
“带了,带了。你站哪儿?”
“茶叶店门口。你出来往右看。”
周鸣挂了电话,没两分钟,母亲从弄堂深处慢慢走出来,头发刚染过,耳根那一圈没盖住。她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保温杯和两只橘子。
“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她走近了问。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找工作也不用急成这样。先把眼镜配好。”她眯着眼看他,“你是不是瘦了?”
周鸣接过她的袋子,没接这句话。
商场在两站地外,沿街底楼全换成了奶茶店和药房。母亲一路看着招牌,说以前这里有家修钟表的,老板戴副金丝眼镜,手指头全是黑的。周鸣嗯了一声,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两下。
是小店合伙人梁建国发来的消息:你来一趟,账对不上。
周鸣停在路口,给他回:什么账?
梁建国很快发了一张截图,是店里的收款流水。上个月月底有三笔转出,备注写着“货款”,收款方却是梁建国老婆名下的一家咨询公司。
周鸣盯着那几个字,手指有点发冷。
“怎么不走?”母亲问。
“妈,你自己上去行不行?三楼,电梯出来右转,那家眼镜店。”
“你有事?”
“店里有点事。我晚点过去找你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问下去。“别跟人吵。你这个人一急,话就不好听。”
周鸣拦了辆车,报了店名。
小店在一条背街上,门头还是开张时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,边角已经翘了。店里没客人,梁建国坐在收银台后面抽烟,账本摊着,旁边是台旧电脑。
“你总算来了。”梁建国把烟头按进纸杯,“钱是进货,货我订了。”
“哪家的货?”
“苏州那边。”
“合同呢?”
“人家小厂,哪来那么多合同。”
周鸣把手机截图放到台面上。“钱打给你老婆的公司,苏州厂子收不到?”
梁建国脸一沉。“公司是她挂名的,帮忙结一下怎么了?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店里的钱,谁同意你这么转的?”
“你少拿这个口气跟我说话。店要是没我撑着,去年冬天就关了。你那阵子天天说没钱,我垫的不是钱?”
“垫了多少,账上写清楚。你现在转走十二万七,货在哪儿?”
梁建国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。“货在路上。周鸣,你别逼人太甚。”
“发货单给我看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不是货款。”
门口的玻璃门被风顶开,挂着的塑料帘子拍了两下。梁建国走过去把门关严,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。
“我拿去周转了。”他说,“过几天回来。”
“周转什么?”
“家里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要动店里的钱?”
梁建国转过身,眼睛发红。“我儿子在外面欠了钱。人找到家里来了。你满意了?”
周鸣没说话,翻开账本,一页页往后看。进货款、房租、水电、平台抽成,最后两页字迹变了。梁建国用蓝笔写了几笔“预支”,日期全在转账之后。
“你还把店里的冰柜、封口机挂到二手平台上了。”周鸣说。
梁建国愣了一下。
“昨天有人来问我,说五百块能不能拉走。我还以为是你换新的。”
梁建国咬着牙。“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值钱。”
“值不值钱,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周鸣拿出手机,打开录音,放在收银台上。“你刚才说,十二万七是你拿去周转。再说一遍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把店关了,账对清。你拿走的,按合伙协议算。算不出来就去仲裁。”
梁建国抬手把手机扫到地上。屏幕磕在瓷砖上,裂了一角。
周鸣弯腰捡起来,按灭录音界面。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带律师来。钥匙、账本、平台账号,你都准备好。”
他说完往外走,梁建国在后面喊:“周鸣,你真要把事情做绝?”
周鸣拉开门,街对面有人在卸饮料,一箱箱堆在雨棚底下。
“钱先回来,再谈别的。”
他走到路口,给母亲打电话。
“眼镜配好了没有?”
母亲在那头说:“刚验完光。人家说你也该来测一下,老盯手机,眼睛要坏掉的。”
“我马上来。”
母亲说完,把电话挂了。
周鸣站在路边,雨停了一阵,弄堂口的水还没退,车轮压过去,脏水贴着路牙翻了一下。他叫了辆车,报了商场名字。
母亲在商场一楼的眼镜店坐着,鼻梁上架着试戴镜,手里捏着验光单。柜台里一排镜架,灯打得很白。
“你怎么脸色这么差?”她摘下眼镜看他。
“店里盘账,吵了两句。”
“又是梁建国?”
周鸣没接话,拿过验光单看了一眼。“这个镜片多少钱?”
“配下来一千六百多。她说进口的,我也没听懂。”
店员站在旁边,立刻接过去:“阿姨这个度数有散光,镜片薄一点戴着轻。镜框她选的是钛的。”
“就这个吧。”周鸣说。
母亲看他一眼:“贵不贵?”
“不贵。”
付款时,周鸣手机响了。是律师老许。
“我刚看过你发来的协议,”老许说,“梁建国名下那张银行卡流水,能不能拿到?”
“他不会给。”
“那就先保全店里的货和设备。平台账户改密码,明天现场对账。你别再跟他动手,也别单独见他。”
“知道。”
母亲坐在旁边,听见“律师”“对账”,没问,只把新眼镜盒抱在腿上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去喝口茶吧。我早饭没吃好,嘴里苦。”
商场负一层有家茶饮店,柜台前排着几个人。周鸣给她点了一杯热的桂花乌龙,自己要了杯不加糖的普洱。两人端着杯子坐到通道尽头,旁边是卖床品的临时展位,喇叭循环放着促销录音。
母亲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太甜。你这个呢?”
周鸣把自己的递过去。母亲抿了一点,放回桌上。
“更苦。”
“茶本来就苦。”
“你以前开店,也这么跟客人讲?”
“没这么讲过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,很快又收住。“建国到底拿了多少?”
周鸣看着杯盖上凝的水汽:“账面上十二万七,没算货。还有一批茶具,进货单找不到。”
“他家里是不是缺钱?”
“缺钱也不能这样拿。”
“我不是替他说话。”母亲把手放在杯子旁边,“你们两个一起吃了那么多年饭。他这个人,我知道,嘴硬,手也不干净。可你当初要跟他合伙,我就说过,亲戚最难算账。”
“现在算。”
“算得清吗?”
周鸣没说话。
扶梯那头下来两个人,梁建国走在前面,身上还是那件灰夹克,后面跟着他女儿梁珊,拎着商场超市的袋子。梁建国也看见了周鸣,脚步顿了一下。
梁珊先开口:“周叔。”
周鸣点点头。
梁建国走过来,没坐,只站在桌边。“我刚给老许打过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不用你带人上门。我八点到店,把东西都摆出来。”
“账本呢?”
“在我车里。”
“平台账号。”
“也给你。”
梁珊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爸,坐下讲。”
梁建国没动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,放到桌上。“我拿的那笔钱,十万是给你嫂子看病,另外两万七,付了我儿子那辆车的首付。车可以卖,钱我认。”
周鸣没碰那张纸。
“货呢?”
“有几套让我送人了,单子我写在上头。折价也算进去。”梁建国嗓子发干,清了清,“店里那台烘焙机,是我垫的钱。当时没往账上走。这个也写了,你查。”
“明天按账说。”
“按账说。”梁建国重复了一遍。
茶饮店叫号,店员喊了几声没人取。梁珊低头看着地面,过了会儿说:“周叔,我妈那边的钱,月底能凑一部分。别让他再去借高利息的。”
“梁珊。”梁建国说。
“你别喊我。”她眼圈发红,“你上个月跟我说店里分红不好,让我别买那台电脑。我以为真没钱。”
周鸣把手机拿出来,点开转账页面,又停住了。“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梁珊没再说话。
母亲把那杯太甜的桂花乌龙推到梁建国面前。“坐下来喝一口,站着像什么样子。”
梁建国看了她一眼,终于坐下。他没碰那杯茶,只把那张纸往周鸣那边推了推。
周鸣收起来,起身去柜台给母亲换了一杯没加糖的热茶。回来时,梁建国已经带着梁珊往扶梯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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