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店重逢后的病历资料追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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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宁把《茶经校注》从书架上抽出来，书脊带出一层灰，落在她黑色风衣的袖口。
“这本还有别的版本吗？”她问店员。
店员蹲在地上拆新书，头也没抬：“后面人文社那排，蓝皮的。你要看古籍还是看喝茶？”
“喝茶。”
旁边有人把一本画册塞回去，书页碰着木架，声音很轻。
“喝茶别买这个。”男人说，“这本讲起来太多，泡起来没用。”
许宁转过去。男人三十多岁，灰色羊毛大衣没扣，手里拿着一本《闽北茶事》。她认出他，陆峥，去年在浦东南路一家数据公司做过项目。两人只在客户会议上见过两次，没单独说过话。
“陆总？”她说。
陆峥看了她两秒：“许宁。你还记得。”
“你们当时会议室里一直放大红袍，味道挺冲。”
“不是大红袍，肉桂。”
许宁把书搁在臂弯里：“那我记错了。”
“隔壁喝一杯？”陆峥指了指玻璃门外。书店连着咖啡店，吧台上摆着两只白瓷盖碗，像是新添的。
许宁没推辞。
咖啡店下午人不多。靠窗一张长桌上堆着电脑和充电线，两个学生各戴一边耳机。陆峥没点咖啡，跟店员说要一壶正山小种，少烟的。
店员问：“还是武夷山那家？”
“嗯。”
许宁把手机扣在桌上：“你常来？”
“老板以前是我同事。”
茶送来时，陆峥先洗杯，水倒进公道杯，又给她分了一小杯。茶汤是透亮的橙红色。
“你现在还在浦东南路？”他问。
“搬了。世纪大道附近。”
“哦，十九号线出来那边？”
许宁端杯的手停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陆峥抬眼：“上次听人说的。”
“谁？”
“项目群里吧。”
“项目群去年就解散了。”许宁把杯子放回杯托，“而且我搬过去三个月，没发过朋友圈。”
陆峥没马上接话。他拿起壶，给自己续水，壶嘴碰到杯沿，漏了两滴出来。
“可能是我记混了。”
“那你记混得挺准。”许宁说，“我住哪个小区，你也知道？”
“你别误会。”
“我还没说小区名。”
陆峥把壶放下。他手指压着壶盖，指节有点白。
店员从吧台后面探头：“陆哥，水要不要加？”
“等会儿。”
许宁从包里翻出一张折过的停车缴费单，铺在桌上。单子是她上午从车里拿出来的，停车场写着浦东南路东昌路口。
“这张单，我刚才结账拿书的时候掉在书店收银台下面。”她说，“你进来以后，看了我一眼，直接说隔壁喝茶。你不是偶遇吧？”
陆峥盯着缴费单：“我今天确实来买书。”
“你们公司是不是还留着我们那个项目的资料？”
“项目资料都归档了。”
“归档里有住址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手机号，有身份证号，有紧急联系人，还有我妈上次住院时填的电话号码。”许宁把单子折回去，“这些东西，归档以后谁能看？”
陆峥捏起茶杯，没喝。
“许宁，这事我不能在这里说。”
“能。”她说，“说清楚就行。”
窗外一辆公交车从浦东南路开过去，车身广告闪了一下，落在他脸上。
陆峥低声说：“去年年底，有人从旧系统导过一批客户数据。不是我导的。我知道的时候，文件已经在外面传了。”
“谁在传？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
“你为什么找我？”
“因为里面有你的信息。”他说，“还有你母亲的病历摘要。”
许宁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亮着录音界面。
陆峥看见了，没伸手。
“文件谁给你的？”她问。
“一个前同事。”
“名字。”
陆峥报了一个名字。许宁在通讯录里搜了一下，屏幕上跳出一张两年前的合影，站在陆峥后面的男人穿着蓝衬衫。
茶已经凉了。她把那本《茶经校注》塞进包里，起身去吧台结账。
店员说：“这桌陆哥买过了。”
许宁看了一眼陆峥：“那杯茶多少钱？”
“八十八一壶。”
她扫了码，转了四十四过去。陆峥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剩下的，当你今天给的线索。”许宁说。
她推门出去，风从浦东南路的高架底下卷过来。
陆峥隔了几秒才出来，没追得很近，走到她旁边时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“你别联系张磊。”
“你刚才说他是前同事。”
“他现在在配合调查。”
许宁停在红绿灯前，头顶高架车流一阵一阵压过去。对面咖啡店玻璃上贴着招聘海报，里面人不多，靠窗两张桌子空着。
“调查什么？”
“公司内部的事。”
“客户数据、病历摘要，叫内部的事？”
陆峥没回答。
绿灯亮了。许宁过了马路，直接推开咖啡店的门。风铃响了一声。她选了最里面的位子，脱下围巾搭在椅背上。陆峥跟进来，站着没坐。
“你要说就坐。”她说。
他拉开椅子。
店员过来问点什么。许宁说美式，不加糖。陆峥要了热拿铁。
“张磊去年离职，”陆峥说，“走之前跟公司打过劳动仲裁。”
“他告你？”
“告公司。”
“你是法定代表人。”
“那阵子是。”
许宁看着他：“现在不是了？”
陆峥把手机放到桌上，屏幕朝下。“去年十月变更的。”
咖啡机开始打奶泡，声音很尖。
“仲裁内容。”
“拖欠工资，没签劳动合同，违法解除。还有绩效奖金。”
“他一个人能拿到客户数据？”
“他是数据组的，权限比一般人高。”
“我妈的病历为什么会在你们公司？”
陆峥的手指在杯垫边上按了一下。“你母亲办住院的时候，填过一个康复管理的问卷。医院外包给我们做回访。”
“哪家医院？”
“仁济东院。”
许宁盯着他。她母亲住院那年，她在前台签过一叠单子，护士让她快点，说后面还有人等床位。
“你们拿病历做什么？”
“原始病历不在我们这儿，只有脱敏后的字段。”
“姓名、身份证、住址、电话，也算脱敏？”
陆峥没接。
许宁把手机拿起来，点开相册，找到下午那张截图，推到他面前。文件名下面一行目录：`2023客户池_补充资料`。她把照片放大，右下角有导出时间和操作人账号。
“这个账号是你的。”她说。
陆峥看了一眼：“以前是共用账号。”
“谁共用？”
“数据组和运营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我记不全。”
许宁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“你约我出来，就记得张磊。现在问到你自己，记不全。”
店员把咖啡放下。陆峥的拿铁杯沿沾着一点奶泡，没人动。
“公司账户去年就没钱了。”陆峥说。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张磊仲裁赢了，公司要赔。他后来申请强制执行，查到公司名下没资产，就说我们提前转移。”
“有没有？”
陆峥抬头看她。
许宁说：“别看我。你找错人了。”
“那批数据外传后，他又追加了材料，说公司拿用户信息变现，要求追究股东责任。”
“所以你今天请我喝茶，是想让我别作证？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给我看了什么？你说里面有我和我妈的信息。现在又说是张磊传的。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？”
陆峥沉默了一会儿，从包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。是仲裁裁决书复印件，申请人张磊，被申请人是上海知衡健康科技有限公司。第三页写着一笔服务费，收款方是一家新成立的咨询公司。
许宁看见收款方负责人名字，陆峥的妹妹，陆岚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项目结算。”
“知衡的项目，为什么打给陆岚的公司？”
“她帮忙接了。”
“公司没钱赔员工，有钱给你妹妹。”
陆峥把纸收回去，动作很慢。“许宁，你先别去找张磊。他手上不止这一份东西。”
“你怕什么？”
“他已经去过医院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他问了你母亲当年的资料来源，也问了你。”
许宁端起美式喝了一口，已经有些凉。她把杯子放下，拿起围巾。
“陆峥，”她说，“你把陆岚公司的开户地址、银行流水，还有知衡去年十月之后的变更材料，今晚发给我。”
“你要这些干什么？”
“你不是怕我找张磊吗。”她站起来，“那你总得给我一点别的东西。”
陆峥没拦她。
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还有，茶钱我转给你了。咖啡不用算。”
门铃在她身后响了一下。外面起了风，浦东南路的车流贴着路口过去，轮胎压过积水，声音很闷。
许宁没叫车，沿着人行道往北走。走到那家书店时，她进去买了支黑色签字笔，又在收银台旁边站了几分钟。店员问她要不要袋子，她说不要，把笔塞进包里。
晚上七点多，陆峥给她发来三个压缩包，还有一句：别转发。
许宁坐在餐桌边，一个文件一个文件打开。陆岚那家公司注册地是个共享办公地址，十月之后进过几笔款，出去的收款方里有张磊前妻名下的一家咨询公司。金额不大，分了四次。
她看完，给陆峥回：明天下午四点，浦东南路那家茶店。
陆峥回得很快：好。
第二天下雨。茶店在一栋写字楼底下，门脸窄，里面倒是安静。许宁先到，点了两泡凤凰单丛。老板把盖碗放下，说今天的茶新到，火气还没退透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许宁说。
陆峥进来时，裤脚湿了一圈。他坐下，没脱外套。
许宁把打印出来的流水推过去。“张磊前妻这个公司，做什么的？”
陆峥看了一眼。“空壳。”
“那这四笔钱呢？”
“陆岚付的。”
“付给谁？”
“张磊。”
许宁没碰茶杯。“你知道？”
“上个月知道的。”
“你妹妹拿公司的结算，给张磊封口。你让我别找他，是怕他把东西放出来，还是怕他再要钱？”
陆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都有。”
茶汤落进杯里，颜色很浅。许宁端起来闻了闻，没喝。
“你准备怎么处理？”
“陆岚会把钱补回来。知衡的员工工资，我先垫一部分。”
“不是垫。”许宁说，“这是公司该付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你知道的话，去年不会让我妈去找那份旧病历，不会让我以为张磊手里只有举报材料。”
陆峥抬头看她。“你母亲那件事，张磊一直拿着。医院当年调资料的人已经离职了，但他有复印件。他说你要是继续查陆岚，就把东西给媒体，也给你舅舅。”
“所以你给他钱。”
“我没给。陆岚给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没有。”
许宁把包里的笔拿出来，又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两份纸。“我让律师按昨天的材料写了个和解框架。你看。”
陆峥翻到第二页，眉头皱起来。“你要我辞职？”
“离开知衡，不再参与资产处置。陆岚的公司退回全部结算款，配合税务和审计。张磊那边，你们自己处理，但不许再拿我妈的资料做条件。”
“你要公开吗？”
“审计结论出来之前，不公开。员工工资和赔偿先到账。到账以后，我不再去医院调阅你们提到的那批材料，也不联系你父亲。”
陆峥抬起眼。“你还知道我父亲？”
“张磊给我发过一张照片。他们在医院停车场见过。”
“他病了。”
“我没问。”
老板过来添水，见两人都没动茶，顺手把壶放在桌边。
陆峥把纸翻到最后。“三天，做不到。”
“那就别签。”
“七天。”
“工资明天先付，剩下的七天。”
“行。”
许宁把另一份推给他。“你签这个。陆岚明天上午签补充协议，银行回单发我。”
陆峥拿起笔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，签了名字。
许宁看完，也签下去。她把其中一份折好，放回文件夹。
陆峥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脸色没变。“这个茶挺苦。”
“你刚喝第一泡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许宁把自己的那杯喝完，起身去柜台结账。陆峥在后面说：“这次我付。”
她没回头。
老板报了价格。许宁扫完码，推门出去。雨已经小了，浦东南路对面的信号灯刚变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