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卫国收下优盘后替沈岚递交仲裁材料

shanghaifawen

沈岚把紫砂壶盖翻过来，拿纸巾擦了擦边上的茶渍。里弄里晾着两床被子，楼上有人拖椅子，木头腿刮过水泥地，响了很久。
周卫国坐在小方桌另一头，衬衫袖口卷着，手背上起了几块褐斑。他没急着喝，先把杯子凑近闻了闻。
“老单枞？”
“凤凰的。”沈岚说，“你上次拿来的那包喝完了。”
“那个不是我拿的，是我女儿放车里的。我顺手带下来。”周卫国喝了一口，皱眉，“泡浓了。”
沈岚把公道杯往他那边推了推：“嫌浓你少倒点。”
弄堂口卖菜的三轮车退出来，车铃按得短促。周卫国从裤袋里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是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。他按掉，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你那个仲裁，开了没？”
“上礼拜开过一次。”沈岚说。
“人去了？”
“去了。公司两个，一个律师，一个人事。坐那儿跟开会似的，材料一摞。”
周卫国点点头，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：“你要求什么？”
“补偿，社保差额，还有把我邮箱里那批东西删掉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沈岚看他一眼：“项目邮件，客户报价，身份证复印件。离职当天他们说要交接，把我电脑拿走了，邮箱没给我停。我后来才发现，后台还能看我私人文件夹。”
“你私人东西为什么放公司邮箱？”
“那阵子我妈住院，医院发票、检查单都从那边收。谁天天分得那么清楚。”
周卫国没接话。他端起茶杯，喝得很慢。隔壁裁缝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，里面有人踩缝纫机，哒哒哒地响。
“他们承认了？”
“说是系统备份，谁都看不到。”沈岚说，“仲裁员问他们权限怎么开的，那律师就开始讲流程。”
“你录音没？”
“录了。”
“录到他们看你东西？”
“录到前主管给我发微信，问我妈后来是不是做了化疗。他连我妈住哪家医院都说得出来。”
周卫国把手机翻回来，划了几下：“这种话，能算证据？”
“律师说先交。能不能用，仲裁员看。”
“你找的那个律师，收费贵不贵？”
“先收八千，后面按结果算。”
周卫国“啧”了一声，没评价。他拿起茶壶，发现里面没水，壶嘴朝下控了控。
“去吃碗面？”他说，“这茶喝得胃里发空。”
面馆就在两条弄堂外，门口摆着一桶剥好的蚕豆。老板娘认得沈岚，问她还是辣肉面，她点头。周卫国要了葱油拌面，加一份焖肉。
等面的工夫，他又看手机。那串号码发来一条短信：周先生，材料今天能否确认。
沈岚看见了，没问。
周卫国把手机塞回去，说：“我不是替他们说话。就是你这个事情，钱未必拿得到多少，时间拖起来，人吃不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也没上班吧？”
“接点翻译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想想，删邮箱这个条件别咬太死。人家肯给钱，你就收。”
沈岚拿筷子把桌上的塑封餐具拆开，塑料膜卷成一团，放在碟子边上。
“他们看的是我的东西，不是借我的邮箱看了一眼。”
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行。你自己定。”
吃完，周卫国去柜台付钱。沈岚站在门口等他，风把面馆的油烟吹到马路中间。两个人走到龙阳路站，进站的人挤在安检口，拎着电脑包和塑料袋。
周卫国站在自动售票机旁边，忽然说：“那个给你发短信的，是我以前公司法务。不是你这案子的。”
“我又没问。”
“他最近也在弄劳动仲裁，员工告他们。”
沈岚点点头，把交通卡贴上闸机。
“下次开庭哪天？”周卫国问。
“下周三。”
“材料发我看看。我不懂法律，至少帮你看看时间线，别漏东西。”
“晚上发你。”
闸机开了。沈岚往下扶梯走，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，是仲裁委的通知短信，写着补充证据提交截止日期。她站在扶梯口，把日期截了屏，转给周卫国。
手机很快震了一下。
周卫国回过来：“收到。截止日是周一，别等开庭。”
沈岚站在下行扶梯上，盯着那行字。她又把通知点开，看了一遍。补充证据包括工资流水、解除通知、社保缴纳记录，以及“与争议事实有关的其他材料”。
她回：“我知道。”
周卫国又发来一句：“你查过公司现在的工商信息吗？”
沈岚没有马上回。扶梯到站，她随着人流往前走，出了闸机才打字：“查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你先查。”
她在站厅靠墙的位置停下来，打开手机浏览器。公司名称输进去，页面转了几秒，显示法定代表人已经变更，注册资本也改过。原来的地址在张江，现登记地址换成了闵行一处商务楼。
变更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她往下翻，股东也换了。原先两个自然人股东都退出，新增了一家投资管理公司，认缴出资期限写到二〇四五年。
沈岚把页面截下来，发给周卫国。
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：“你看资产负债表了吗？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明天中午，还是那家面馆。把电脑带来。”
沈岚抬头看了一眼站厅出口。外面天已经黑了，地铁口两边的广告牌亮着，行人从玻璃门里一拨一拨出来。
“你别又替人约我。”她说。
“这次不是我约的。”
“谁？”
周卫国没有回。
第二天十一点半，沈岚从里弄出来。楼道里有人家在烧饭，煤气味混着潮湿的水泥味。她在门口的小店买了一瓶水，走到面馆时，周卫国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桌上放着两只搪瓷杯，杯子里是刚泡好的茶。
“哪来的？”沈岚拉开椅子。
“老板娘给的。你喝不喝？”
“等下。”
周卫国把电脑推过来，屏幕上是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，旁边开着一份裁判文书。
“这是你们公司去年的年报。社保人数，四十七。”他说，“你仲裁材料里写的是一百零六个员工。”
“年报是财务填的，很多人没签合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卫国点开下一页，“看这里。”
沈岚俯身看过去。
公司在变更股东前两个月，名下有三辆商务车、一台设备，还有一处仓库租赁权。年报里的资产总额是一千三百多万。股东变更后重新提交的年报，资产总额只剩两百八十万，固定资产一栏写着零。
“设备卖了？”沈岚问。
“公告里没有交易记录。新股东接手的时候，合同里写的是‘承接全部债权债务’。”
“那不是还得承担？”
“合同是这么写。问题是公司现在账户上没钱，设备也不在名下。”
周卫国把一张打印纸递给她。纸上是一份仓库租赁合同，承租方从原公司变成了另一家同地址的企业，签约时间比股东变更早了十八天。
沈岚盯着出租方和承租方的名称，手指压住了纸角。
“这家公司是谁的？”
“法定代表人是你们原来的财务经理，丁莉。股东是那家投资管理公司。”
“她不是去年就离职了吗？”
“社保停了，工商没停。”
面馆里有人端着汤面经过，汤汁溅在地砖上。老板娘拿拖把从他们桌边擦过去，问：“两位吃点什么？”
“不要。”沈岚说。
周卫国合上电脑：“现在能解释你那笔工资为什么一直拖着了。”
沈岚拿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响到第四声，对方接起来。
“喂？”
“丁莉，是我。”
那边停了两秒：“沈岚？”
“公司仓库现在是谁在用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你找错人了。”
“工商信息里你还是股东。”
“我只是挂名，什么都不清楚。”
“那设备呢？三辆车呢？”
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，像有人在旁边关门。
丁莉压低声音：“你别来找我，我也拿不到钱。”
“谁拿得到？”
“你去问周总。”
电话断了。
沈岚把手机放到桌面上，屏幕还亮着。周卫国伸手端起搪瓷杯，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。
“录音在不在？”他问。
“在。”
“发我一份。还有工商变更记录，今天就打印出来。别只截手机。”
沈岚点开录音文件，按了转发，选中周卫国的号码。
沈岚把文件发过去，周卫国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点开看了两眼：“原文件也给我。”
“录音是原文件，工商记录得去打印。”
“现在去？”
“现在去，窗口几点关？”
周卫国看了眼墙上的钟：“四点半。”
沈岚把手机收起来，拿过桌边的帆布包。包里有两本账、一只旧优盘，还有她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送货单。她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去，拉上拉链。
周卫国站起来，把搪瓷杯里的茶倒进水池。茶叶贴在杯底，倒了两下才落下去。
“先吃口东西。”他说，“你中午没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去楼下面馆，十分钟。”
沈岚没说话，跟着他出了门。
里弄的水泥地还湿着，靠墙堆着几个快递纸箱。有人家门口支着竹竿，晾着一件男人的衬衫。周卫国走得不快，到了弄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色铁门。
“仓库地址记清楚了？”
“浦东大道，三百八十七号，二楼。”
“车牌呢？”
沈岚报了三个号码。周卫国听完，拿手机记下来。
面馆里只剩靠墙的一张小桌。老板把两碗阳春面端过来，碗沿沾着汤水。
“不要辣。”周卫国对老板说。
“你这碗已经放葱了。”
“葱可以。”
沈岚挑了两筷子面，没再动。周卫国吃得很快，吃完把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工资记录你有没有？”
“银行流水有。公司转账每个月都少，有两个月直接没转。”
“劳动合同呢？”
“电子版在邮箱，纸的在家里。”
“都留着。包括聊天记录，别只留截图。把原手机也带着。”
“要带这么多？”
“仲裁看原件，复印件留给他们。对方说一句没收到，你就得重新证明。”
老板过来收碗，问他们要不要喝茶。周卫国说：“来一壶，便宜的。”
塑料壶放在桌上，里面是颜色很淡的茶水。沈岚倒了一杯，抿了一口，放在手边。
周卫国打开手机邮箱，把刚收到的录音下载下来，又检查了一遍文件名称。
“丁莉那段，单独存。不要改名成什么‘证据一’。”
“那叫什么？”
“日期加原来的文件名。以后谁碰过，谁也说不清。”
沈岚看着他：“你准备怎么处理？”
“我把材料交给法律援助那边，工资和社保先走仲裁。设备、车辆这些，另算。”
“周总会不会把仓库搬空？”
“可能。你别自己去堵门，也别发朋友圈。”
“那就这么等着？”
“不是等。先把能走的程序走了。”
他说完，把一串邮箱地址转给她。
“今晚把合同和流水发过去。明天他们会联系你。”
沈岚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你呢？”
“我先回去。公司那边还有几个人要对账。”
“他们会认吗？”
“认不认是他们的事，材料先放进去。”
两人从面馆出来，沿着人行道往龙阳路站走。路边的商铺卷帘门关了一半，修鞋摊的电扇对着空凳子吹。沈岚的帆布包压在肩上，走到站口时，肩带已经往下滑了两次。
周卫国停在进站闸机旁。
“优盘给我。”
沈岚从包里拿出来，连同一叠打印好的工商变更记录递过去。
周卫国没有马上接，先翻了翻页码。
“原件你留着？”
“留着。”
“录音发过来的那份我也收到了。材料我今天转给法律援助，邮件回执发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优盘和文件夹放进公文包，拉好拉链。
“到家给我报个平安。”他说。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那就不用报。”
沈岚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刷卡进站。周卫国站在闸机外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他低头点开邮件，把附件上传到仲裁平台，页面显示“提交成功”。
龙阳路站的广播响了一遍，沈岚走下扶梯，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