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白渡桥边林蔓没有撤回她的仲裁材料

shanghaifawen

周岚把保温杯放在外白渡桥的铆钉旁，拧开盖子，先倒掉一小口冷水。
桥面上的车一辆接一辆，钢梁被风吹得发黑。她带来的茶壶只有巴掌大，紫砂壶嘴磕掉了一点漆。顾成从纸袋里拿出三个白瓷杯，杯底印着商场的名字，边缘还粘着没撕干净的价签。
“就这里？”老陈看了看桥下，“风太大。”
“没人坐你旁边。”周岚说。
老陈把围巾往上拽了拽，坐到长椅最外侧。顾成挨着周岚，中间隔着那只茶壶。三个人都没带文件，手机却分别扣在腿上，屏幕一亮就翻过去。
周岚倒茶。茶汤很淡，水汽被风推散。
“你说的那个账户，具体是哪一个？”顾成问。
“我没说账户。”周岚把杯子递给他。
“那你约我们喝茶干什么？”
“喝茶不能问账户？”
老陈接过杯子，吹了两下，没有喝。“上次你在静安那个弄堂里，也没把话说清楚。房子到底卖没卖？”
周岚看着桥下的黄浦江。江面有一艘黄色渡轮，靠站时船身轻轻一晃。
“谁告诉你卖了？”
“没人告诉我。产权人变了，难道是自己搬家？”
顾成低头看手机，手指划了两下。“静安区那套，去年十月从周启明个人名下转到晟泰置业。价格是一百八十万。现在那边挂牌，至少八百万。”
“你查得挺细。”周岚说。
“公开信息。”
“公开信息不等于可以随便说。”
顾成抬起眼睛：“你不是最爱讲合规吗？”
周岚把茶壶盖按紧。壶里的水还剩半壶，盖沿渗出一圈褐色水痕。
“周启明签字的时候，人在医院。”她说，“这件事你们知道吗？”
老陈终于喝了一口，皱眉。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十月十七号。转让合同十月十九号登记。”
顾成的手机停在一张页面上。“你手里有病历？”
“病历是隐私。”
“那你问我们账户，也是隐私。”
“我没问你们个人账户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桥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，车铃响了一下。老陈把茶杯放回纸巾上，纸巾立刻洇出一小块水。
“钱进哪儿了？”他问。
周岚说：“先从晟泰出来，进了一家咨询公司。公司地址在南京西路商场楼上，注册资本十万，实缴也是十万。”
“咨询什么？”
“企业管理。”
顾成笑了一声：“十万块钱的企业管理，把一百八十万房款接走？”
“之后又分了三笔。”
“给谁？”
周岚没有回答，拿起手机看时间。十一点二十七分。她把屏幕朝向自己，指甲在边框上刮了一下。
老陈往她那边挪了半寸。“周岚，今天既然出来了，就别只端茶。”
“我已经端了。”
“你哥把房子转走，收款账户又不是我们的。你找我们做什么？”
“因为付款方里有你们公司的名字。”
顾成的手停在膝盖上。
周岚从包里拿出一张小票，压在茶壶下面。不是银行流水，是商场地下车库的缴费单，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日，车牌尾号写着七三六。
“这车是谁的？”她问。
老陈看了一眼，脸色没动，只把自己的杯子拿回去。
“车库小票，能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有人第二天去了南京西路。”
“商场谁不能去？”
“你们公司租的办公室，就在那栋楼里。”
顾成伸手要拿小票。周岚按住了纸的一角。
“别急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问问。”
“你问就问，拿这种东西出来干什么？”
“证明我没有凭空猜。”
顾成看向老陈。老陈低头喝茶，杯里已经没什么颜色了。
远处钟楼报时，声音被车流切成几段。周岚把小票收回包里，重新给三只杯子倒水。茶叶在壶里翻了一下，露出几根碎梗。
“那三笔钱，”她说，“一笔进了晟泰原股东的账户，一笔进了周启明现在用的卡，还有一笔，去了你们商场里的珠宝柜台。”
“买东西很正常。”顾成说。
“买了四块表。两块已经转手。”
“谁买的？”
周岚抬头：“你不知道？”
顾成没有接话。他把杯中的茶一口喝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我下午要开会。”
“会议室在楼上。
“会议室在楼上。”
顾成站着没动，朝玻璃门里看了一眼。门后是商场中庭，扶梯一层层亮着，珠宝柜台的射灯打在假人脖子上。
“楼上是物业。”他说。
“物业后面有通道。”周岚把茶壶盖好，“走不走？”
老陈把杯子推开，先拎起纸袋。顾成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三个人从桥边的步道下去，穿过车流，到商场侧门。周岚刷了门禁，进了一条货梯厅。里面有股纸箱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顾成跟在后面，手机一直响，他没接。
货梯停在三层，门开时，外面是条窄走廊。再往里走，尽头有一道防火门。老陈推开门，外头不是会议室，是静安那片老弄堂。
雨刚停，石库门墙脚都是湿的。几根电线横在楼顶，晾衣杆上挂着孩子的校服和一条深色西裤。周岚带他们进了一间一楼的小客堂，窗开着半扇，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盖碗，茶已经泡好了。
顾成皱了皱眉。
“你到底要说什么？”
周岚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，放到桌上。纸袋正面印着“上海市静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”。
顾成的脸一下沉下来。
老陈坐下，手指摸了摸盖碗边缘。
周岚把材料一份份抽出来。劳动合同、工资流水、考勤截图、微信记录，最后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录音转写。
“去年十月，商场改造，原来招商主管部裁了六个人。”她说，“你签的字。”
“人事流程我签过，不代表我知道每个人的情况。”
“王慧在晟泰做了七年，怀孕三个月。你们让她签协商解除，补偿按两个月算。她没签，你们就停了她门禁，取消她的招商主管权限。”
顾成把材料翻到最后，动作很快。
“她告公司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周岚指着一页聊天记录。
“这是你发给林蔓的。‘王慧那边先拖着，等她自己走。周启明那笔服务费先做进去，别从营销预算走。’”
顾成盯着那行字，过了几秒，抬头说：“这聊天记录哪来的？”
“林蔓交的。”
“她跟你说了？”
“她没跟我说。她跟仲裁员说了。”
老陈咳了一声，从纸袋底下抽出另一张纸。那是银行回单复印件，付款方是晟泰商业管理，收款账户户名写着周启明。备注栏里是“招商主管顾问服务”。
顾成看着老陈。
“你给的？”
“财务那边留的底。”老陈说，“你让我删系统里的供应商资料，我没删干净。”
“你当时怎么不说？”
老陈端起盖碗，茶水烫，他放下了。
“你说周启明是你老婆表弟，说做两天咨询，钱走一下。后来王慧来找我，说她工资没发全。我去问你，你让我别管。”
顾成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
“所以你们今天是替王慧讨公道？”
“不是。”周岚说，“王慧的仲裁已经开过一次了。她要的是公司把拖欠的绩效和违法解除赔偿算清楚。”
“那你们找我干吗？”
“因为她提交的证据里，还有四块表的发票。周启明拿公司转给他的那笔钱，在我们商场买的。柜台监控里，林蔓和你一起在。”
顾成伸手把那几页纸拨到地上。纸散开，压住了一小块潮湿的水泥地。
周岚没去捡。
“林蔓知道多少？”他问。
“该知道的，她都写了。”
“她人呢？”
“去仲裁委补材料了。”
顾成的手机又响。他看了一眼号码，按掉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老陈叫住他：“顾总。”
顾成停下。
“王慧那份解除协议，你别让人再补签了。她手里有原件。”
顾成回过头，眼睛发红。
“你们真行。”
他拉开门，撞到门框，门上的玻璃震了一下。外面的水从屋檐滴下来，落在他肩上。他没拍，沿着弄堂往外走。周岚把地上的材料一张张捡起来，按原来的顺序放回纸袋。
老陈把门关上，插销扣住，屋里一下暗了些。
周岚把纸袋抱在怀里，手机震了一下。仲裁委发来的短信，提示林蔓补交的材料已经收件。她站在门边看完，给商场法务回了电话。
“人走了。你们把柜台监控和销售单封存，别再让店长碰。”
“明白。周律师，四只表的款项要不要先冻结？”
“付款主体不是商场，你们没资格冻。把退换和维修记录给我，完整的。”
雨到傍晚才停。弄堂口积着浑水，顾成的车已经不在了。
三天后，周岚从外白渡桥西侧下来。风还是潮，江面上有拖船慢慢过去。林蔓在桥脚等她，穿一件灰色针织开衫，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“仲裁那边怎么说？”周岚问。
“立案了，下周调解。”林蔓说，“顾成让人找过我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让我撤材料。他说表可以都还给公司，王慧的补偿也能谈。”
周岚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怎么回的？”
“没回。他以前也这么说，先拖着，等人没劲了再谈。”
两人过了马路，沿南京东路往商场方向走。林蔓鞋跟磨得有点斜，走到门口时停下来，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。
商场刚开门，地面打过蜡，香氛机的味道浮在空调风里。腕表专柜的玻璃已经擦净，柜员看见周岚，脸色僵了一下，还是叫了声“周律师”。
“找你们店长。”周岚说。
店长从后面出来，领她们进了贵宾室。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，水刚烧开。林蔓坐下后没碰茶，只把袋里的东西倒出来。
四张保卡，三张维修单，一只拆开的表盒，还有一部旧手机。
店长盯着那部手机：“这个……”
“周启明的。”林蔓说，“他去年换机，旧的留在家里。里面有他跟顾成的聊天，还有几笔转账截图。”
周岚把手机推回去：“这个交给警方或者仲裁庭，别给商场。”
林蔓点头。
店长给她们倒茶，是熟普，茶汤发暗。“销售单已经调出来了。四只表，两只刷周启明的个人卡，两只走的是公司采购账户。签收人都是顾成。”
“林蔓签过字吗？”周岚问。
“有一只表，她来取的，签了。”
林蔓说：“那只我拿去送客户了，顾成让我去的。他说是公司礼品，我没问。”
店长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：“还有个情况。去年十二月，有人拿其中一只回来估价，想办寄售。后来没办成。登记的是王慧的身份证。”
林蔓抬起头。
“哪只？”
店长指了指维修单上的编号。
周岚把编号抄进本子里。“王慧知道吗？”
“她跟我说过。”林蔓说，“顾成让她拿去问价，说家里周转一下。她没卖。”
贵宾室的门被敲了两下。顾成站在门外，头发剪短了，衬衫领口没扣好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，拿着公文包。
“聊着呢。”顾成说。
店长没接话。
周岚把本子合上：“你来得正好。坐。”
顾成没坐。“我不是来吵的。表我都交出来，钱也补。林蔓那边，能不能别把手机往外递。”
“不是我决定。”周岚说。
顾成看着林蔓：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林蔓把那杯茶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“王慧的钱，按协议给。周启明挪的款，你们自己跟公司算。我的劳动关系和工资，按仲裁走。别再拿我手机里的照片、我住哪儿、跟谁来往这些事找人问。”
顾成嘴角动了一下：“谁问你了？”
“上周二，你让物业调我出入记录。静安那边弄堂口的摄像头，也有人去看了。”
顾成身后的男人低声说：“顾总。”
顾成没再说话。
周岚把一份清单放到桌上：“今天能确认的，商场出具交易和监控保全说明；顾成返还现存三只表，第四只由王慧直接交给公司；王慧解除补偿七日内支付。其余款项由公司审计后追偿。林蔓的个人信息，任何人不得再私下调取、传播。”
顾成拿起清单，看完，签了字。
店长把寄售登记复印件装回文件夹。柜员进来收茶具时，林蔓已经把旧手机放回纸袋，起身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