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款账户里的签字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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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为民把茶壶盖按回去，拇指在盖沿上擦掉一圈水渍。
天桥下面是早高峰。公交车贴着护栏开过去，车顶的广告牌一块块掠过，桥面跟着轻轻发颤。折叠桌上摆着两个白瓷杯，一只杯口有缺口，热水冲进茶叶，叶梗浮起来，很快又沉下去。
“你约我喝茶，就带这个？”陈岚问。
“楼下买的，二十八一盒。”陆为民把纸袋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你先看看。”
陈岚没碰纸袋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亮了一下，锁屏通知里有一串陌生号码。
“昨天晚上，谁把我新住址发给你的？”
“我没发。”
“我收到一张照片。”她点开手机，调出聊天记录，“这是我家门口。门牌拍得很清楚。”
照片里，老式弄堂的水泥地刚拖过，墙角堆着两只煤气罐。拍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陆为民低头喝茶，茶水烫得他停了两秒。
“你把仲裁材料寄到哪里了？”他问。
“公司注册地。虹口那边。”
“不是你现在住的地方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照片怎么来的？”
陈岚把手机推过来。聊天对象的头像是“盛源人事-小周”，但账号已经注销。上一条消息写着：别把事情闹大，老杨知道你住哪儿。
“老杨是谁？”陆为民问。
“你们老板。”
“他没姓杨。”
“你们财务负责人，杨志成。”
陆为民把纸袋打开，里面是一只透明文件袋，装着劳动合同、工资流水和一张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截图。
“我离职以后，杨志成让人把公司两个账户关了。”陈岚说，“仲裁委昨天通知我，对方说公司没钱。”
“公司没钱，老板有钱？”
“你知道多少？”
陆为民没有回答。他把茶杯移到桌角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回单。收款方是“嘉禾企业管理咨询”，金额一百八十万元，日期在陈岚申请仲裁的前一天。
陈岚看着回单上的公章。
“嘉禾是谁的？”
“查不到法人是杨志成。”陆为民说，“但这个账户的开户行，在他老婆名下那套房附近。”
桥下有人按喇叭。一个送餐员停在台阶口，抬头骂了句，随后跨上电瓶车离开。
陈岚把纸袋里的材料重新码齐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“我不帮你。”陆为民说，“我也被欠了三个月工资。”
“你不是早走了吗？”
“走了不等于拿到了钱。”
他把手机亮给她看。群聊里，杨志成凌晨发了一条通知：因经营困难，员工工资顺延发放，具体时间另行通知。下面有二十多个红色感叹号，没人再说话。
“公司还有个仓库，在宝山。”陆为民说，“机器和货都没了，租金却还在交。有人把设备转到另一家公司，名字改了一个字。”
“你有合同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原件？”
“在老街那边。”
陈岚抬头看他：“现在去？”
“先把茶喝了。”
他们收好折叠桌，沿着台阶下桥。陆为民把水壶塞进纸袋，袋底被茶水浸湿，提手勒进手指。
上海老街的店铺刚开门，卷帘门一扇扇升起来。卖糕团的柜台前摆着蒸笼，白雾贴在玻璃上。陆为民在一间修表铺旁边停下，敲了三下门。
里面的人把门拉开一条缝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。
“东西呢？”男人问。
“先看账。”
男人让开位置。柜台后面堆着旧钟表和纸箱，陆为民从一只铁皮盒里拿出三份合同。陈岚逐页拍照，拍到最后一页时，男人伸手挡住手机。
“别拍我的脸。”
“我没拍你。”
“公章也别外传。”
“这个章是公司章，不是你个人的。”陈岚说。
男人看了她一眼：“杨志成上周来过，问过这几份。”
陆为民把合同装回去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说要买回去。”
“出多少钱？”
“没说。带了两个人，一个女的，姓林。”
陈岚停下拉拉链：“林悦？”
男人没回答，只把门重新拉开。
淮海路上的风比老街硬。橱窗里挂着春装，玻璃门不断开合。陈岚坐在商场外的长椅上，把拍好的合同传给仲裁代理人。
陆为民站在路边打电话。
“喂，周律师，是我。嘉禾那笔钱你查一下。
“喂，周律师，是我。嘉禾那笔钱你查一下。”
陆为民背对着商场，声音压得很低。车流从他身后过去，喇叭声一阵接一阵。
“不是让你查流水，”他说，“查付款审批。谁签的，哪天签的，附件有没有补过。对，先查去年九月到十二月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走到陈岚面前。
“他说嘉禾的账要到明天才能调出来。”
“合同先够用了。”
“只够说明有人签过字。”
陈岚把手机递给他：“第三份最后一页，印章边缘有重影。仲裁那边说，可能是扫描件套印。”
陆为民看了两眼，把手机还回去。
“你怀疑我？”
“我现在谁都怀疑。”
“包括你自己？”
“我签过的我认，没签过的也不能替别人认。”
商场门口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，车轮碾过地砖缝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陆为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回老街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林悦下午四点在那里见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杨志成的电话打到我这里，说让我带账本。”
陈岚收起手机：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
两个人沿着淮海路往东走。陆为民没有叫车，走到常熟路口才拦下一辆出租。车里开着暖风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，问去哪里。
“老城隍庙，福佑路。”陈岚说。
司机把计价器按下去，车子并入车流。陆为民一直看着窗外，没有再打电话。到了人民路，车速慢下来，路边的店铺挤在一起，门头上的灯白天也亮着。
他们在一家茶馆门口下车。茶馆没有招牌，门边摆着几只紫砂壶，玻璃上贴着“碧螺春、铁观音、普洱”的价目表。陆为民推门进去，里面只坐着两桌人。
林悦在最里面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。杨志成坐在她对面，手边摆着一个黑色文件袋。
“你们两个一起来？”杨志成抬头。
“账本呢？”陆为民问。
杨志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：“坐下说。”
陈岚没坐：“你让他带账本，是准备把合同也买回去？”
林悦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：“合同不是他的，买什么？”
“那你上周去找陆师傅干什么？”
“问东西在哪儿。”
“问完就走？”
“我还要留下来喝茶？”
她说得很平，陈岚盯着她：“你带了谁？”
“杨志成。”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林悦看向杨志成。杨志成把文件袋推到桌边。
“是公司的法务。”他说，“姓沈。”
陆为民坐了下来：“你们要合同，为什么不从公司档案里调？”
“档案里没有。”
“没有，还是被拿走了？”
杨志成没回答，打开文件袋，拿出一张付款审批单。
“这笔款你签过字。”
陆为民接过来，看了半天：“签名像，章不对。”
“章是公司留的。”
“我用的是圆章，这个是椭圆章。”
杨志成的手指压在审批单上：“你说不是就不是？”
“财务章在谁手里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陈岚把手机放到桌面，调出合同照片。
“第三份扫描件有问题。原件如果在你们手里，现在拿出来。拿不出来，就说明有人动过档案。”
茶馆老板从柜台后面走过来，给他们换了一壶热水。几个人暂时都没说话。水流进玻璃壶，茶叶在里面上下浮动，颜色很快变深。
杨志成看着陈岚：“你把照片发给谁了？”
“仲裁代理人。”
“未经公司同意，你不能外传。”
“我不是公司员工。”
“但你拿的是公司材料。”
“材料在陆为民手里。你先证明它是假的。”
杨志成靠回椅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大家都别把话说死。钱能对上，事情就简单。”
陆为民把审批单放回桌上：“对不上怎么办？”
“那就找签字的人。”
“已经找到了。”
杨志成看他：“谁？”
“你。”
林悦转头看向杨志成。杨志成没有马上说话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他皱了下眉，把杯子放回去。
“我签的是流程，不是收款。”
陈岚说：“收款账户是你提供的。”
“公司账户。”
“户名是嘉禾咨询，法人是你弟弟。”
陈岚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嘉禾咨询的工商资料我查过了。你弟弟没做过咨询，注册资本也是认缴，办公地址是你们公司仓库。”
杨志成看了一眼陆为民：“你查得挺细。”
“仲裁材料里要用。”
“你准备告我？”
“申请仲裁的是公司，不是我。”
陈岚说：“公司已经收到材料了。仲裁委也通知了，十五天内提交答辩和证据。”
杨志成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公司让你们两个一起做的？”
“公司只通知了我。”陈岚说，“陆为民是证人。”
陆为民抬头：“我不是证人。我在审批链上。”
“那你就是当事人。”
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。服务员从旁边经过，问要不要续水。陈岚摇了摇手。
杨志成拿出手机，翻了几下，屏幕朝他们推过来。是一张转账截图，收款方写着嘉禾咨询，金额三十二万，备注是项目服务费。
“这笔钱进了公司账。”他说，“后来怎么走的，我不知道。”
陈岚拿手机拍了一张。
杨志成把手机拿回来：“别拍了，里面有别的客户信息。”
“刚才你说大家别把话说死。”
“客户信息不能外传。”
“这个我会遮掉。”陈岚说，“仲裁委要原始流水，不是截图。”
杨志成没接话。他把手机锁上，朝窗外看了一眼。淮海路的人行道上，雨刚停，路面一层灰亮。电车从远处慢慢过去，车身上的广告被树影切成几段。
林悦一直没有说话。她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，里面只剩半口茶。
“我那份聊天记录，”她说，“你们谁都不要留。”
陆为民看她：“哪份？”
“我和陈岚的。还有我跟财务的。工作群里的可以用，私聊不行。”
陈岚说：“仲裁需要证明你知道付款流程。”
“我可以出书面说明。”
“聊天记录更直接。”
“直接不代表可以随便拿。”林悦看着她，“我不想让公司把我和家里的东西都翻出来。”
杨志成说：“没人要看你家里的东西。”
“你们律师会要。”
他没说话。
陈岚把手机收进包里：“我只提交和这笔款有关的内容。你的姓名、手机号、住址，还有家庭聊天，全部打码。原始文件我留在硬盘里，仲裁之外不发。”
“硬盘谁能碰？”
“我本人。代理人有一份加密副本。”
林悦看了一会儿她，点点头。
杨志成端起茶壶，给自己倒了半杯凉水。水流很细，壶底的茶叶贴在玻璃上，已经不再浮动。
“公司账上现在还有多少？”陆为民问。
“不到六十万。”杨志成说，“工资、房租、税，扣掉以后没多少。”
“嘉禾账户呢？”
“你问我？”
“法人是你弟弟。”
“那是他的账户。”
陈岚打开仲裁申请书的电子版：“三十二万本金，加利息和代理费，暂时按四十一万申请。财产保全要看仲裁协议和证据，不一定批。”
“你们还要保全？”杨志成问。
“如果公司转移资产，就会申请。”
“公司没有资产可转。”
“那就不影响。”
杨志成往椅背上一靠，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摸出一串钥匙。钥匙圈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牌，是附近停车库的编号。
陆为民看见了：“你的车还在公司名下？”
“车是租的。”
“租赁合同呢？”
“财务那里。”
陈岚问：“公司还有那套淮海路的办公室？”
“退了。”
“押金退了吗？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退到哪个账户？”
杨志成看着她，过了几秒才说：“公司账户。”
陈岚在纸上记下。
门外有人推门，带进一阵潮湿的风。桌上的纸页被吹得翻了一角。林悦伸手压住，看到最下面一行是她的身份证号码。
她把纸抽出来，递给陈岚。
“这个不要放桌面上。”
“这是申请表附件。”
“我说不要放桌面上。”
陈岚把文件夹合上，扣紧金属夹。
杨志成起身：“我先走。”
“答辩期限别错过。”陈岚说，“还有，别联系财务改账。”
他停在桌边：“我没那么蠢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
杨志成拿起外套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陆为民，你签字的时候也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