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边放凉的半杯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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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玻璃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壶底碰在木托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别倒满。”她说，“等下还要走。”
周启拿起壶，先给她添了半杯，又给自己倒了一点。商场中庭的空调开得足，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，隔壁甜品店的冷柜亮着白光。周岚把小票从纸袋里抽出来，看了一眼金额，折成四折塞回包里。
“你们公司报销品茶吗？”她问。
“客户买单。”
“客户知道你喝什么？”
周启抬眼看她：“你今天问题挺多。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屏幕亮了一下，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没接，按灭，又把手机翻回来。
周启看见了号码后四位。
“谁？”
“推销保险的。”
“现在保险都打你私人号？”
“我这个号用了七八年了。”
“那你还留着？”
周岚笑了一下：“你不也留着以前的号码。”
“我工作需要。”
“我也需要。”
服务员端来一碟茶点，放下时说了句“慢用”。周岚捏起一块绿豆糕，掰开，只吃了里面一半。
周启把茶杯转了个方向，杯口对着她。
“上次你发给我的那个文件，名字改过吧？”
“什么文件？”
“租赁合同。原文件属性里有修改人。”
“你还看属性？”
“顺手。”
“你顺手的东西不少。”
周启没接话。他从外套内袋掏出手机，点开一张截图，推到她面前。是合同最后一页，甲方姓名和身份证号码被黑色涂掉了，下面还有一行导出记录。
周岚看了三秒，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你发给谁看了？”
“没人。”
“微信收藏算不算？”
“我没转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截屏？”
“怕找不到。”
“找不到就再问我。”
“你会再发？”
“看情况。”
她拿起茶壶，给自己添水。茶水已经凉了一些，倒出来颜色偏黄。她看着杯底浮着的碎叶，说：“我不喜欢别人留我的东西。”
“哪种东西？”
“身份证、住址、聊天记录，照片也算。”
“你给我的那张合照呢？”
“删了？”
“没。”
周岚抬头：“现在删。”
周启没有动。
“在商场里别这样。”他说。
“那去哪儿？”
“外面。”
他们从商场后门出来，周岚把没吃完的绿豆糕扔进垃圾桶。天色还没暗透，路边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地擦过去。周启走在她右侧，隔着半步。
多伦路口有人支着小桌卖茶具，紫砂壶摆成一排。周岚停了一下，拿起一只小壶看底款。
“419号。”摊主说，“今天最后一把，带证书。”
周岚放回去：“不要。”
周启看着她：“你对号码也有意见？”
“我对留痕有意见。”
“你刚才看我手机的时候，屏幕上有你的照片。”
“我没拍。”
“自动同步。”
“那你关掉。”
周启把手机解锁，进设置，停在同步页面。
周岚伸手：“给我看。”
他递过去。她翻了两页，看到云端相册里有十几张照片，时间从去年到前天。她点开一张，是两人在咖啡店门口的背影，拍摄时间精确到秒。
“这是谁拍的？”
“店里的监控截图。”
“你去调监控了？”
“想确认你有没有跟别人见面。”
周岚把手机合上，递还给他。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她说。
周启接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你怕我查你？”
“我怕你觉得查我是正常的。”
两人沿着四川北路往桥那边走。路口的红灯亮起，车流停在斑马线前。周岚站在人群最后面，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。
“照片删了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周启点开相册，选中那十几张，一张张删除。最后页面跳出确认框，他按下确定。周岚看着屏幕，直到缩略图全部消失。
过桥时，风从江面顶过来，周岚把头发压到耳后。黄浦江对面的灯还没全亮，桥上的钢架投下一道道黑影。
周启说：“合同我也删。”
“原件呢？”
“电脑里。”
“明天删。”
“你不信我？”
“我在确认。”
他嗯了一声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走到桥中间，周岚停下来，拿出那张折过的小票，撕成两半，丢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垃圾桶的盖子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。
周启看了一眼：“你要是后悔，现在还能拿出来。”
“没什么好拿的。”
“那张票不能证明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继续往北岸走。桥下的车声一阵一阵顶上来，周岚没有再说话。到了桥头，周启叫了辆车。司机问去哪里，周岚报了多伦路四一九号。
车里暖气开得很足，玻璃上很快起了一层薄雾。周启用手背擦开一小块，看见沿街商铺的卷帘门，几家饭店门口堆着没收走的垃圾桶。
“你明天去仲裁？”他问。
“上午十点。”
“申请书写的是谁？”
“原来的公司。”
“公司不是已经注销了吗？”
“没注销。变更了法定代表人，地址也换了。”
“换到哪里？”
周岚看着窗外：“奉贤。”
周启没接话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，车子在前面的红灯前停下。周岚把包放到膝盖上，压住拉链。
“你让我删照片，是因为那几张照片里有你。”她说，“但仲裁材料里也有你。”
“我只是帮忙签过几次字。”
“签的是什么？”
“报销，采购。”
“还有一份股东会决议。”
周启的手搭在腿上，指节慢慢收紧：“那份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我也知道不是你签的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笔迹鉴定还没做。可那份决议上写着，原公司所有债务由新公司承担。新公司是你名下的。”
周启转过脸：“我名下没有公司。”
“工商档案里有。注册资本五十万，认缴期限到二〇四八年。你是唯一股东，也是法定代表人。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问我？”
“我想听你自己说。”
车到多伦路口，司机停在路边。周启先下车，站在车门外等她。风里有湿冷的煤烟味，街边树干被路灯照成灰白色。
四一九号是一幢临街的旧楼，一层挂着茶馆的木牌，门边贴着手写菜单。周岚推门进去，里面没有客人。柜台后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说：“楼上，老位置。”
木楼梯踩上去会响。靠窗的一张方桌上摆着一只紫砂壶，旁边两只白瓷杯。周岚坐下，把包放在脚边。
“你还喝得下？”周启问。
“茶又不负责解决问题。”
女人送来一壶热水，拿起茶壶冲了一遍，倒进杯里。周岚没有动，等茶叶慢慢沉下去。
“新公司什么时候开的？”周启问。
“去年十一月。”
“我那时候已经离职了。”
“离职手续上写的是主动离职，补偿金没有。”
“我没拿过钱。”
“你当然没拿过。钱从原公司的账户转出去以后，进的是两个个人账户，再从个人账户转到新公司。”
“谁的账户？”
周岚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件，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一个是赵成辉老婆的，一个是你妈的。”
周启低头看着纸，没伸手。
“你查我妈？”
“银行流水是公司提交的证据，不是我查的。”
“她不懂这些。”
“所以才好用。”
周启拿起最上面那张。转账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七日，金额八十六万。摘要写着“借款”。下面还有三笔，金额分别是二十万、三十五万和十二万。
“这些钱不是我妈收的。”他说。
“卡是她的名字。”
“卡一直在赵成辉那里。”
“那你可以去说。”
周启把纸放回去：“你觉得我去说，仲裁委就会相信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要我怎么办？”
周岚端起杯子，吹掉浮在水面的茶梗。她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把你知道的说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
“那就说不多的部分。”
“赵成辉让我签过几份空白文件，说是公司年审。你也在场。”
“我没在场。”
“你在楼下等。”
“那天我去拿工资。”
“你拿到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周启抬眼看她。
周岚把第二张纸翻过来：“这是工资表。你签了三个月的工资确认，金额每个月一万二。实际到账只有八千。”
“财务让我签的。”
“谁让你签的？”
“赵成辉。”
“他现在说，剩下的钱是你自愿放弃的。”
“他让你签，你就签了？”
“财务说不签拿不到钱。”
“你拿到过那三个月的八千？”
“拿到过两个月。”
“第三个月呢？”
周启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手指按在纸边，指甲里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黑灰。
“第三个月公司账户被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冻的？”
“赵成辉说是银行风控。后来我才知道，是供应商起诉。”
周岚看着他：“你知道这些，为什么仲裁材料里没写？”
“写了有用吗？”
“至少比没有强。”
“你现在是在帮我，还是在帮你自己？”
周岚把工资表收进文件夹：“我只是问你事实。”
“你拿着我妈的卡去取钱，也是事实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商场中庭的广播正在报一场家电促销，声音从楼上绕下来，断断续续。茶桌旁边坐着一对母女，母亲把茶点盒子盖好，女儿低头回消息。服务员过来添水，先问周启：“还要续吗？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那我帮您收一下。”
周岚说：“等会儿。”
服务员看了两人一眼，推着车走开。
周启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：“卡里的钱我没动。”
“我没说你动了。”
“赵成辉动的。他用我妈的名字开账户，又让我去银行改过预留手机号。你那时候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他让我把卡交给他。”
“你为什么交？”
“他说要给你补工资。”
“补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你也知道他在骗你。”
周岚望着玻璃外面。扶梯一格一格地往上走，几个穿校服的孩子站在边上，鞋底蹭着黄色警示线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周启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：“那你还跟着他干了两年。”
“你不也干了两年。”
“我欠他钱。”
“我也欠。”
他们没有再说话。
周启把文件夹推给她：“复印件给我。”
“原件不在我这里。”
“我说复印件。”
“你拿去做什么？”
“找法律援助。”
“赵成辉会把转账记录拿出来。”
“那就拿。”
“他还会说你是股东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工商登记上你是。”
“我签的是空白文件。”
“你得证明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材料。”
周岚把复印件抽出来，分成两叠。工资表和银行流水放到他面前，另外几张留在自己手边。
周启看见那张股东会决议：“这个也给我。”
“这是我那份。”
“上面有我的签名。”
“你的名字是打印的。”
“那也跟我有关。”
“我得留着。”
“你留着有什么用？”
周岚没回答，把纸放回文件夹，扣上搭扣。
周启站起来，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。他把外套穿上，袖口磨得发白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仲裁？”
“下周二。”
“几点？”
“上午九点半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没人要求你去。”
他拿起文件夹：“你要是改口，提前告诉我。”
“改什么口？”
“说我签过那些东西。”
“你确实签过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周岚低头看手机：“我会按材料说。”
周启站着等了几秒，见她没有再抬头，转身走了。
服务员重新过来：“两位还喝吗？”
周岚看了眼桌上的壶：“打包吧。”
“茶叶也要吗？”
“嗯。”
她付完钱，提着纸袋走出商场。门口风很大，广告牌上的塑料膜被吹得啪啪响。她在路边等了七分钟，叫到车后，把文件夹压在膝盖上。
车开到多伦路时，司机问她是不是走错了。
“去外白渡桥。”
“那边现在堵。”
“没事。”
车停在桥边，天已经黑下来。黄浦江上有几艘货轮，灯光被水面拉成短线。周岚在桥下的茶铺买了两杯热茶，店里没有位置，老板递给她两个纸杯，杯盖扣得不紧，走两步就漏出一点。
她站在栏杆边，给周启发消息。
“材料我发你邮箱了。”
过了很久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收到。”
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。风吹了十几分钟，没人来拿。茶的热气散掉，杯壁上凝了一层水。
周岚把那杯倒进垃圾桶，自己喝完剩下的半杯，纸杯捏扁，塞进旁边的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