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病假单递进登记窗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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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明把紫砂壶往茶盘里一放，壶嘴淌出一线水，沿着木缝渗到桌角。
“别倒满。”周莉按住杯口，“我等会儿开车。”
“你不是打车来的？”
“车停在人民路那边，五块钱一小时。这里停车要十二。”
茶馆靠着豫园老街，门外有人举着糖画排队，电瓶车贴着石库门墙根过去。周莉摘下围巾，露出脖子上的一道红印。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微信弹出一条消息。
沈明瞥到两个字：仲裁。
“你还在弄那个？”
“没弄完。”周莉拿起茶杯，吹了两下，“公司说我自己辞职。劳动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，试用期三个月，我干了七个月。”
“你手里不是有考勤吗？”
“有。工资条也有。问题是后台登陆记录被删了。”
沈明把茶滤里的叶子拨开。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林骁。”
“他还在公司？”
“上周走的。他说行政把我的病假单拍下来，发到了群里。”
沈明手指停在壶盖上。“什么群？”
“管理群。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客户那边。客户问我是不是身体有问题，不能跟项目。”
街口的喇叭响了一阵，茶馆老板出来收隔壁桌的空碟。周莉拿手机拍了张茶点，裁掉桌面，只留下账单。
“你跟他说过临港那套房？”
沈明抬起眼。
“谁？”
“林骁。”
“没有。跟他提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他怎么知道你搬到临港了？”
周莉把手机解锁，点开一张截图。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：周小姐，房子已经处理好了，后面别再联系。
下面是一张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查询回执，时间是昨天，地址是临港某小区，权利人一栏打了马赛克，只露出最后一个字：莉。
“我没卖房。”周莉说。
“你家里谁能办？”
“我妈连手机验证码都分不清。房产证在我这里，银行贷款还剩十六万。”
沈明拿过手机，放大回执上的编号。纸边有一行打印字：委托代理。
“你签过委托？”
“去年公司让我签过一套材料，说是给补充公积金用的。我没看全，最后一页签了字。”
“谁拿的？”
“行政。赵雯。”
沈明把手机还给她。“公司现在说你泄露客户资料，准备让你赔四十八万？”
“仲裁申请里写的是三十六万。四十八万是赵雯微信上说的。”
“截图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什么？她又没盖章。”
“先留着。”
周莉将杯里的茶一口喝完，杯底磕在桌上。她打开邮箱，把一封邮件转发给沈明，收件人地址是一串公司的公共邮箱。
“这是我离职前一天收到的。主题是‘劳动争议处理方案’。附件里有我的住址、身份证后四位，还有临港那套房的评估价。”
沈明没有马上点开。他先看发件时间，又问：“你邮箱密码几个人知道？”
“行政能重置。信息技术部门说有后台权限。”
“你仲裁开庭哪天？”
“下个月七号，提篮桥那边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是替你说话。你把原件都带上，合同、工资条、病假单、房产证。手机别给他们拿走，谁要你提供，就让他写在笔录里。”
周莉盯着桌上的茶渍，用纸巾擦了两遍，没擦干净。
“要是真有人拿我的签字去过户呢？”
“先去登记中心调档。今天下午去。”
她重新戴上围巾，站起来时碰倒了茶杯。沈明伸手扶住，杯里的水沿着桌面流到账单上，把“普洱一壶”四个字浸得发黑。
老板在柜台后面喊：“要不要重开一壶？”
周莉捏起湿掉的账单，看了一眼。
“不用了，结账。”
周莉捏起湿掉的账单，看了一眼。
“不用了，结账。”
老板报了价。沈明扫码，周莉把围巾重新缠紧，走到门口才发现手机落在桌上。她回去拿，屏幕正亮着，邮箱里那封邮件被点开了一半。
发件人是公司行政部，标题写着“员工资料确认”。
沈明站在她身后，没有碰手机。
“你什么时候改过签名？”他问。
“去年年底。行政说系统升级，要重新签。”
“电子签还是纸质？”
“电子的。后来又让我补一张纸，说档案留存。”
“你看过内容吗？”
周莉把手机锁上，塞进大衣口袋。
“我以为是劳动合同。”
两个人沿着福佑路往外走。雨停了，石板缝里积着脏水，游客举着伞从豫园门口挤出来。沈明叫了辆车，司机问去哪里，周莉说：“临港。”
路上她一直没说话。车窗外的高架栏杆一节一节过去，沈明把邮件转到自己的手机里，翻了几遍附件。
“这里有个授权书。”他说，“授权公司代办不动产登记相关手续。”
“谁签的？”
“你。”
“日期呢？”
“今年二月十六号。”
周莉看着他。
“我二月十六号在医院。”
沈明抬头：“哪个医院？”
“浦东人民医院，下午做胃镜。病假单上有时间。”
“你把病假单拍给我。”
“在家里。”
车到小区门口，已经过了两点。门岗看了一眼车牌，没有拦。周莉没让车进地下车库，直接在二号楼前下车。她从包里拿钥匙，手指冻得发僵，连续两次没插进去。
“我来。”沈明说。
“我自己开。”
门开后，屋里有股封闭太久的味道。客厅窗帘拉着，茶几上还放着她出门前没喝完的水。周莉走到电视柜旁，从抽屉里翻出病假单，又翻出房产证。
房产证的塑料封皮被换过，边缘贴得不齐。
沈明拿起来看。
“你什么时候换的封皮？”
“没换。”
他没有说话，把房产证打开。权利人那一页仍是周莉的名字，后面夹着一张登记资料查询结果，打印日期是两周前。
抵押权人一栏，写着“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”。
周莉站在他旁边，脸色慢慢变白。
“我没有贷款。”
“你前夫呢？”
“他早就不用这套房子的东西了。”
“电话打不通？”
“昨天通了。他说在外地。”
沈明把资料翻到最后，指着签名栏。
“这不是你签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他们会说是你签的。”
周莉忽然把资料抽走，转身去拿手机。
“我给他打。”
电话响了三声，被接起来。那边很吵，像是在商场里。
“周莉？”
“房子怎么回事？”
对方停了两秒。
“什么房子？”
“临港这套。你拿我的签字去办贷款了？”
“你有病吧，我拿你签字干什么？”
“登记资料上有你的身份证号。”
“我以前是共有人，留过资料很正常。”
“授权书是不是你让公司的人做的？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下来。
“你别乱说。那房子本来就有我的份。”
“房产证上没有你。”
“那是你当年骗我签的离婚协议。”
沈明伸手按住周莉的手腕，示意她开免提。
“你现在在哪里？”他问。
“你谁啊？”
“我是周莉的代理人。今天下午我们会去登记中心调档，也会核对贷款申请材料。”
那边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自己的事，别把我扯进去。”
“二月十六号你在哪儿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名下手机号的通话和定位，银行都能调。那天如果你陪人办手续，很快能查到。”
电话被挂断。
周莉站着没动，手机还贴在耳边。几秒后，她弯下腰，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，抿了一口。水已经凉了。
沈明把病假单和登记资料分开放进文件袋。
“走，先去登记中心。”
她没有动。
“沈明，”她说，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还在联系公司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问我前夫？”
“因为授权书上的见证人，是他公司的财务。”
周莉抬起头。
“你看见过这份授权书？”
“刚才邮件附件里。”
“你刚才没告诉我。”
“邮件附件里有三份文件。”沈明说，“我先看了授权书，后来才发现见证人是他公司财务。不是故意瞒你。”
“你觉得这很重要？”
“重要不重要，要看她在里面签了什么。”
“她是谁？”
“周莉，你自己。”
周莉把杯子放回茶几，杯底碰到玻璃，声音很轻。
“我没签过授权书。”
“那就去登记中心查。”
她拿起外套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。门口的鞋柜上堆着两个快递盒，物业催缴单压在最下面。她弯腰穿鞋时，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请问是周莉吗？我们是银行个贷中心。您今天下午如果方便，能不能带上身份证和收入证明，过来说明一下二月的贷款申请？”
沈明看了她一眼。
周莉说：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好的，地址还是短信发您的那个登记中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断了。她站起来，把头发在脑后拢了一下，没再看沈明。
登记中心在人民广场附近，门口排着十几个人。有人拿着文件袋，有人抱着孩子。玻璃门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婚姻登记、房屋抵押、档案查询几项业务，字很大，颜色鲜亮。
调档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周莉的身份证，又看沈明的委托材料。
“授权书原件呢？”
“在银行留档。”沈明说，“我们申请查阅复印件和经办记录。”
工作人员翻了两遍系统。
“二月十六号有一笔抵押登记预约，申请人是周莉，代理人是沈志远。材料现在在档案室，复印要等四十分钟。”
周莉问：“预约是我本人去的吗？”
“系统显示代理办理。”
“我当时没有去。”
工作人员抬头看她，语气没变：“那你要先做异议登记，具体到二号窗口问。”
二号窗口前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。他听完情况，拿出一张申请表。
“身份证复印件、户口簿，还有能证明你未到场的材料。比如当天的就医记录、单位考勤、交通记录。”
周莉接过表。
“病假单可以吗？”
“原件看一下。能不能采信，要由审核人员判断。”
沈明问：“贷款申请材料也能调吗？”
男人说：“银行那边的信贷资料，登记中心没有。你们去银行查，或者让银行出具调取清单。”
周莉在表格上写名字，笔尖停了几次。写完以后，她把病假单递进去，工作人员扫描、盖章，告诉她五个工作日内短信通知。
走出大厅，天已经暗了。地铁口的人挤在台阶上，外卖骑手从他们中间穿过去。沈明把文件袋收进公文包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银行那边我还能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是我的代理人了吗？”
“授权范围里有。”
周莉看着他。
“那你就按代理人的事办。别再管别的。”
沈明没说话。
她沿着四川北路往北走，走了两百多米，又停下。
“沈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财务是谁？”
“梁敏。三十七岁，去年从公司离职。授权书上的签字和她在银行留的签字不完全一样。”
“你一开始就看出来了？”
“看出不完全一样，不代表能证明是假的。”
周莉点点头。
“明天把复印件发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继续走。沈明站在地铁口，直到她进了人流，才拿出手机给银行发邮件。
三天后，周莉在提篮桥一家老茶馆里见到他。店铺开在旧居民楼底层，门口摆着两只塑料水桶，墙上贴着扫码点单。靠窗的位置有人打麻将，碰牌声断断续续。
沈明把一叠材料放到桌上。
“银行给了复印件。贷款申请表、面签记录、视频核验截图，都在。”
周莉没有马上拿。
“结果呢？”
“贷款审批没通过，抵押登记也被冻结了。银行准备报警，登记中心那边让你补做笔录。”
“他呢？”
“周志远的公司账户被冻结了一部分。梁敏联系不上。”
周莉伸手翻材料。申请表上的身份证复印件，是她以前交给公司的那一张。收入证明盖的是她原单位的章，日期却在她病假之后。
“他用了我的资料。”
“目前看是。”
“够判吗？”
“现在只能说涉嫌骗贷和伪造材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