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资表与买房合同交到他手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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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谨把茶罐推到桌子中间，拇指按住罐盖，没让它弹起来。
“你要喝什么？”
“你这儿有什么？”
“白茶，岩茶，普洱。都不贵。”
“先看白茶。”
杨高中路边的店门没关严，公交车经过时，玻璃门跟着震。店里两张方桌，一台老冰柜，墙上的监控亮着红点，正对着靠窗的位置。
周谨拿出手机，扫了一眼时间，又把屏幕扣在桌上。
对面的男人姓韩，四十出头，灰色夹克的袖口磨白了。他没报全名，只说姓韩。车停在附近，车牌尾号没遮，进门前却把手机壳上的公司标志翻到了里面。
“你常来这家？”韩问。
“第一次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有白茶？”
周谨看他一眼，把盖碗放到热水里烫。水线漫过碗沿，顺着桌面流到纸巾上。
“点评上看到的。”
“点评上照片不是这张桌子。”
“照片是去年拍的。”
韩拿起手机，像要拍菜单，镜头在半空停了停，最后落到墙边的茶饼上。
“这店老板姓什么？”
“没问。”
“你不问这些？”
“喝茶问茶。”
周谨把一撮茶放进盖碗，秤上显示三点二克。他又捏掉一小撮，重新放回罐子里。
韩笑了笑：“挺仔细。”
“白茶容易苦。”
第一道水倒进去，周谨立刻出汤。两只小杯放在桌上，杯底有一圈没洗干净的茶渍。韩端起来闻了闻，没有喝。
“你手机号码换过吗？”
周谨把公道杯往他那边挪了一寸。
“换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忘了。”
“那微信呢？”
“也换过。”
韩盯着他，茶杯悬在嘴边。门外有人停下来问路，老板从后面走出来，指着杨高中路口说：“沿着这条走，过桥就是。”
人走后，韩把杯子放下。
“今天这个地方，是你选的。”
“你说喝茶，我选店。”
“监控拍得到我们。”
“店里有监控的地方，比没监控的地方多。”
“你不介意？”
“介意就不进来了。”
周谨拿起手机，打开一个空白备忘录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：韩，四十一，灰夹克。韩看见了，伸手压住桌沿。
“别记我。”
“习惯。”
“什么习惯？”
“记茶。”
周谨把手机翻过来，备忘录已经关掉。他拿起第二只盖碗，换了岩茶。茶叶落下去，碎屑粘在碗壁上。
韩问：“你跟那个人熟吗？”
“哪个？”
“常德路那个。”
周谨停了一下，把热水壶提到半空。水柱落下，盖碗里的叶片翻动，几根茶梗浮到表面。
“你知道得挺多。”
“我只是问。”
“问谁都这样？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那就不熟。”
韩喝了一口岩茶，皱了下眉。
“火重。”
“刚才你要的。”
“我没说要岩茶。”
“你说过，白茶先看。”
韩把杯中剩下的茶倒进公道杯，没再碰自己的手机。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，放在桌上，没有推过来。
纸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地址，地址在甜爱路附近。
周谨没伸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你不是说不记人吗？”
“所以你替我记了？”
韩用指甲刮了刮纸边，纸角起了毛。
“下次换个地方。”
“下次还喝？”
“看茶。”
周谨把纸收进桌下的抽屉，抽屉里有发票、湿纸巾和几根散掉的茶针。他没有看那行字，只把岩茶重新冲了一遍。
韩坐在原处，低头闻杯口。
门外的车流一阵接一阵，玻璃上的红色监控灯始终亮着。
周谨把水壶提起来，沿杯壁慢慢注水。第二泡的颜色压得更深，杯底浮着几片碎叶。
韩说：“甜爱路那个地址，是仓库。”
“谁的？”
“原来公司的。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转给谁？”
“一个自然人。”
周谨抬眼看他。
韩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杯子，没喝，只用拇指擦掉杯沿的一点水。
“名字在纸上。”
“你怎么拿到的？”
“仲裁材料里有。”
“你申请仲裁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告谁？”
“瑞衡供应链，还有老板娘。”
周谨看着他：“老板娘也在被申请人里？”
“她签的工资表，社保也是她经手。公司说她只是财务，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欠几个月？”
“我四个月，另外三个同事两个月。加起来十七万多。”
“公司还在营业？”
“门牌还在，里面没货了。”
壶嘴里的水停了一下，落在公道杯外沿。周谨抽了张纸巾擦掉。
韩这才喝茶，咽下去后说：“我不想拿回十七万。”
“那你想拿什么？”
“先把账认了。”
周谨没接话。
韩把那张纸从桌上抽回来，展开，推到他面前。纸上的地址写得很细，弄堂号、室号，下面还有一个人的身份证后四位。
“这个人三个月前买了仓库。”韩说，“买卖合同上的价格，比评估价低了六成。”
“你看过合同？”
“仲裁委给的证据目录里有。合同没给复印件，只有对方提交的资产清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仓库？”
“我进去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上周。”
“怎么进去的？”
韩垂着眼：“门没锁。”
窗外一辆公交车贴着站台过去，车身上的广告被雨水切成几段。店里没人说话，后厨传来洗杯子的声音。
周谨把茶汤倒进两个小杯，自己拿了一杯。
“常德路那家店，明天开门吗？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你不是说下次换地方。”
韩看了他几秒：“下午两点。老板姓罗，认识瑞衡的人。”
“你去过？”
“去过一次，没喝成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问我是不是来查账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来喝茶。”
“他信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周谨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，放在韩手边。
“那就别带这个。”
“我没准备带。”
“仲裁开庭哪天？”
“下周四，浦东。”
“证据齐吗？”
“工资转账有，考勤有。社保缴费记录打印不出来，公司账号已经注销。”
“注销日期？”
韩停了一下：“仓库过户后第十一天。”
周谨伸手拿起手机，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。他扫了一眼，没有回拨。
韩说：“你认识那个人？”
“谁？”
“买仓库的。”
“我只看地址。”
“纸上还有身份证后四位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你肯定查过。”
周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：“查过又怎么样？”
“我想知道是不是老板的亲戚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一个做餐饮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房产登记信息上有经营范围。”
韩笑了一下，笑意很短：“你看得挺细。”
“你付钱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要付？”
“现在。”
韩从离岸账户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，压在茶盘边上。周谨没收，拿起桌上的纸巾把溅出的水擦干。
“明天去常德路，”他说，“你只问茶，不问仓库。”
“那仲裁呢？”
“你自己说。”
“他们会说公司没钱。”
“账户呢？”
“空的。”
“个人账户？”
“老板娘名下有一套房，去年刚买。”
韩的手指停在杯口。
周谨继续说：“别在庭上先提。先让她把工资表和转账记录说清楚。她说不清，再问房子。”
“那房子也是转来的。”
“从谁名下转的？”
“老板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过户前两个月。”
韩终于喝了一口冷掉的茶，眉头比刚才皱得更紧。
门被推开，进来两个穿雨衣的人，收伞时水落在门垫上。周谨把两百块钱推回去。
“茶钱你付。”
“不是说我付？”
“明天的。”
韩把钱重新收进离岸账户，拿起那张纸。
“常德路见。”
“别迟到。”
“你也别带手机。”
韩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门外的雨细了，杨高中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压过积水，车灯在玻璃上晃。周谨把桌上的茶壶盖扣紧，起身去结账。韩等他走到门口，才把那张纸折成四折，塞进内袋。
第二天下午，两个人在常德路一间茶室碰面。
店在弄堂口，门脸不大，里面摆着六张木桌。墙上挂着几块茶饼，包装上的年份都用玻璃罩着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认出周谨，先看了看韩。
“喝什么？”
“岩茶。”周谨说。
老板拿出一只白瓷罐，揭开盖子：“去年的肉桂，三百八一泡。”
韩说：“便宜点的。”
“那就水仙，一百八。”
“水仙。”
老板称茶，电子秤亮了一下。韩盯着他的手：“你们这儿的货，谁进？”
老板抬眼：“喝茶问这个干吗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有单子吗？”
老板把茶拨进盖碗：“你是来喝茶，还是查税？”
周谨在桌下碰了碰韩的膝盖。韩没接话，等老板冲了第一遍水。热气从盖碗边沿冒出来，带着一点焙火味。
他们坐到靠墙的位置。周谨把手机关机，连同韩的手机一起放在桌角，压在茶盘下面。
“工资表发你邮箱了。”韩说。
“看到了。四个人的签字一模一样。”
“仲裁那边说不一定认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“窗口的人。”
“窗口的人不做裁决。”
韩端起杯子，抿了一口：“老板娘今天不来。”
“她来不来不重要。”
“房子呢？”
“查到抵押了。贷款是她买房第三个月办的，借款人还是老板的弟弟。”
“那房子不能执行？”
“现在不好说。先把转账问出来。工资每个月从公司账户打到老板娘账户，再由她转给员工，流水上写的是‘借款’。”
“她会说帮公司代发。”
“那就问为什么不直接从公司发。”
韩捏着杯沿，杯子很烫。他松开手，指腹红了一小块。
老板过来添水，听见最后一句，笑了笑：“两位做生意的？”
“劳动纠纷。”周谨说。
老板的笑收回去：“那我不懂。”
“你只管茶。”
“我本来就只管茶。”
第三泡出来，味道淡了。韩低头看着茶汤里浮着的碎叶。
“你昨晚让我别带手机，”他说，“那你为什么把材料发我邮箱？”
“邮箱不是手机。”
“服务器会留记录。”
“当然会留。”
“那还避什么？”
周谨拿起公道杯，把茶分到两只小杯里：“避的是你临时给人打电话。材料留记录，电话也留记录，性质不一样。”
韩看着他：“你怕我？”
“我怕你把自己的话说出去。”
“我说了什么？”
“你说老板拿过现金。说过几次，在哪儿说的，谁听见了，你自己未必记得。”
韩沉默了一会儿。
外面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，车铃在门口响了两声。老板把一张结账单放到桌边，没催。
“仲裁那天我不进去。”周谨说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不是因为没空。是你得自己说。你如果想要钱，就得把知道的都承担下来。包括你从仓库拿过那两盒茶。”
韩抬头：“那是老板送我的。”
“有收条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监控呢？”
“仓库那只坏了。”
“所以你拿了，就是拿了。”
韩靠回椅背，脸色很差：“你要把我也搭进去？”
“我在告诉你结果。”
“结果就是谁都别干净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韩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：“甜爱路那家还去不去？”
“去。今天结账。”
天快黑时，他们到甜爱路。雨停了，路边的树叶湿得发亮。茶馆靠着一排老公房，二楼窗台晾着几件衣服。周谨点了一壶熟普，没要点心。
韩把一只牛皮纸袋推过去。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工资表复印件，转账记录，还有老板娘买房的合同。”
“原件呢？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留着干吗？”
“防你改。”
周谨看了他几秒，把纸袋收起来。
“费用一万二。”他说。
韩笑了一下：“你不是说帮我？”
“帮你也是工作。”
“我现在没钱。”
“那就分期。”
“每个月三千？”
“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