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区桌角的裂缝

shanghaifawen

茶单翻到背面，夹层里掉出一张折过两次的收据。
许见青先去捡，手慢了半拍。周致远已经按住纸角，看了一眼，没拿走。
“你东西。”他说。
收据是附近药房开的，日期上周三，金额一千八。抬头写着“代垫款”，付款人是周致远，收款人那栏空着。下面有个圆珠笔写的手机号，最后四位是许见青的。
桌上两杯茶凉了一点。旧咖啡馆门口在施工，挖机倒车，玻璃跟着震。
“这个怎么在茶单里？”周致远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见青把收据塞回去，没塞准，纸边露在外面，“可能上次拿错了。”
“药房的单子，拿到这儿来？”
“我那天包里很乱。”
周致远端起杯子，没喝。“你垫什么了？”
“给同事买药。她手机没电。”
“哪个同事？”
许见青抬头看他：“你查户口啊。”
“不是。上面是我名字。”
她把茶单合上。“那你问药房去。”
周致远没再说话。他把账结了，收据留在桌上。
候车区旁的便利店里，许见青买了瓶水。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，她说不要。手机响了两次，她没接。玻璃门外，周致远站在站牌下面，手里那张收据已经不见了。
下午快下班，楼道口的感应灯坏着。许见青抱着文件等电梯，周致远从安全门出来。
“药房说，药是给你开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病？”
“胃不舒服。”
“谁送你去的？”
许见青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。“你不是都问过了。”
“我没问这个。”
“那你现在问了。”
电梯到了。她进去，按住开门键。
周致远站在外面，没进来。“钱你转我吧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一千八。”
“行。”
电梯门还开着。许见青把手从按钮上拿开，门缓慢合拢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，拍的是摊开的账本页，边角压着红色订书钉。字很乱。
4月12日，门诊，1800。
周致远垫。
4月16日，行政报销，1800，已入周卡。
附件：许见青病假单。
下面还有一行，被划掉一半。
“她不知道。”
许见青盯着那几个字。电梯到十楼，没人进来。
又一条短信。
别转。他拿过两次了。明天查报销单，你自己看着办。
电梯门开了。她没出去，按了一楼。
周致远的电话打进来。她看着屏幕响完，没接。
到一楼时，他正从旋转门外进来，外套搭在手臂上，像是刚出去抽过烟。
许见青把照片递过去。
他看了一眼，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“谁发你的？”
“你报过销？”
“那是公司的事。”
“药也是公司的事？”
周致远把手机推回来。“你别在大厅说。”
“那一千八呢？”
“我垫过。”
“你报回去了。”
“报销是报销。”
许见青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前台有人抱着快递经过，纸箱擦到她胳膊。周致远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明天审单子，”她说，“你自己解释。”
他伸手去拿她手机。许见青退了一步，玻璃门弹开，外面的冷风灌进来。
许见青退了一步，玻璃门弹开，外面的冷风灌进来。
周致远的手停在半空，收回去。
“你拿这个要干什么？”
“没想干什么。”
“那你现在回工位，把东西删了。”
“删哪张？”
他盯着她。
许见青从包里摸出一支黑色录音笔，放在前台边上。塑料外壳磕过，按键发白。
“这个也删？”
周致远没动。
“里面什么？”
“上个月二十七号，财务小会议室。你让我把责任归属邮件转给供应商，说是我经手的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邮件不是你发的？”
“抄送人是你。附件的报销单也是你传给我的。”
周致远压低声音：“你录这个干吗？”
“我没录你。开会的时候它在包里。”
前台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拆胶带。
周致远说：“许见青，这事捅出去，对你有什么好处？项目黄了，奖金没了。你以为他们会保你？”
“我没以为。”
“那你到底想怎样？”
她把录音笔收回包里。“明天审单子，你把药费、车费，还有那封邮件都认了。我的名字撤掉。”
“你让我一个人担？”
“不是你说的，报销是报销。”
他笑了下，笑得很短。“行。你现在会算了。”
旋转门转了一圈，外卖员拎着两杯热咖啡进来。许见青侧身让开。
周致远看着她：“邮件我可以撤。单子，我得看看。”
“今晚十二点前。”
“你逼我？”
“不是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，往门外走。
身后周致远叫她：“许见青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茶别喝了，”他说，“凉了。”
旋转门在她身后停住。玻璃外起了层雾，旧区改造的围挡对面，挖机没动，地上全是前两天的泥。
许见青没走远。她站在门边，低头翻包，钥匙串勾住了录音笔的线。楼道口那扇防火门锁着，门禁灯一下一下闪红。
周致远出来时，手里拿着那杯茶。
“门怎么又锁了？”
“物业下班了。”
“你有卡。”
“卡在公司。”
他拧了两下把手，没开。茶盖没扣紧，褐色的水沿着杯壁淌到他手指上。他把杯子搁到窗台，抽纸擦了擦。
许见青把报销单夹在账页里，摊在窗台另一头。中间隔着一杯凉茶。
“药费是十七号，九百八十六。”她说，“车费三笔，都是你去虹桥那天。邮件是你用我电脑发的，时间在这儿。”
周致远没看她，翻了一页。
“电脑谁都能用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认单子，不是认电脑。”
他把账页压住。“你那天也在。”
“我在办公室。你不在。”
外头便利店的自动门响了一声，有人提着塑料袋出来，站在檐下点烟。周致远摸手机，屏幕亮了，又按掉。
“邮件撤了，你就算了？”
“单子也要改。”
“今晚十二点，谁给你改？财务都没人。”
“你发确认。明天早上我带着去。”
他抬起头：“你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？”
许见青把钥匙塞回包里。“门开不了，先站着吧。”
周致远又去按门禁。红灯亮着。茶杯被他手背碰歪，冷茶洇过账页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