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股票市场菜场入口的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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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梅把家庭账本摊在服务站的折叠桌上，翻到水电费那页，一张薄回执滑出来，掉在红塑料椅旁边。
顾建民弯腰捡起，没立刻还她。
回执是菜市场股份认购的，抬头印着“静安菜篮子经营合作社”，认购人：顾建民。日期是三年前。金额八万，右下角盖了市场管理处的蓝章。
周梅说：“给我。”
“这东西怎么在你账本里？”
“我哪晓得。你自己塞的吧。”
门口有人来办老年卡，社工小冯把人带到隔壁。桌上保温杯漏了点水，浸到回执边角。顾建民用手指压着，没动。
“八万。”周梅说，“你那时候跟我讲，钱借给你表弟看病。”
“是借了。”
“借给菜场了？”
顾建民抬头：“你小声点。”
“这地方就我们两个。”
他把回执折了一下，塞进自己夹克口袋。周梅伸手去拿，没够着，撞翻了账本。几张缴费单散开，有一张苏州河边老房子的燃气单。
顾建民说：“你翻我东西翻到现在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账本是我的。”
“钱不是我们家的？”
周梅蹲下去捡纸，捡到一半停住：“认购回执为什么写你一个人？”
“当时人家就这么填。市场入口那个窗口，排队排到卖鱼摊，谁管这个。”
“你管。你最会管。”
外头电动车响了一声。顾建民把拉链拉上，站到门边。
“晚上回弄堂再说。”
“你回不回来还不一定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：“饭烧清淡点。我胃不舒服。”
周梅把燃气单平码进账本，没应。小冯推门进来，问她材料齐不齐。她说齐，手还压在那页水电费上。
小冯把材料摊在桌上：“周阿姨，燃气单这一张也要复印，旧址那边的。”
周梅抬起头：“什么旧址？”
“静安那个，常德路后面，您刚才不是拿出来了？”
顾建民已经走到门口。周梅看见他夹克口袋鼓着，叫了一声：“你回来。”
他没回头。
小冯愣着：“怎么了？”
周梅过去拽他袖子。顾建民往外一挣，口袋里的回执掉在地上，正面朝下。周梅先踩住，弯腰捡起来。
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银行凭条，边上有雨水洇开的痕。日期是八月十七号，晚上九点四十六。转账金额两万八。收款人一栏写着：沈玉兰。开户地址后面一行小字，静安区愚园路二百七十六弄。
周梅盯了一会儿，问：“沈玉兰是谁？”
顾建民站在门槛上，手扶着门框：“以前一个邻居。”
“邻居要两万八？”
“她家里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别在这里问。”
小冯把头低下去，整理那几张复印件。
周梅把凭条撕下来，纸很脆，撕到一半断了。她拿着两截纸：“认购的钱，是不是从这里转过去的？”
顾建民说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这张为什么贴在回执后头？”
“我不知道谁贴的。”
“你的名字，你的卡号，你不知道。”
门外有人来办事，推了推玻璃门，见里面堵着，又退开。
顾建民把声音压低：“她那套房子要卖，老房子。说好以后还我。”
“她住愚园路二百七十六弄？”
“以前住。”
“你这几个月晚上出去，就是去那里？”
他没说话。
周梅把燃气单也抽出来，和凭条平码在桌上。两张地址只差一个门牌。小冯伸手想拿材料，又缩回去。
顾建民说：“你先把这个给我。”
周梅没给，转身把纸塞进服务站的透明文件袋里，拉上拉链。
顾建民去够那只文件袋，周梅往后一让，袋角碰到桌上的订书机。
“你拿人家东西，算什么？”
“人家？”周梅看着他，“谁是人家？”
小冯站起来，把椅子往里推了推：“周阿姨，材料先放台上。顾叔，你别动手。”
顾建民手悬着，慢慢收回来。他脸有点白，额头上都是汗。
周梅拉开袋子，里面还有一张手机截图，打印得发灰。抬头是“阿玲：我先走了”。下面一行字：
担保书我签好了，用小洁的身份。你别再找她。钱到卡里，房子的事照旧。
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顾建民盯着那张纸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周梅问：“小洁知道吗？”
“她没签。”
“那谁签的？”
“阿玲。”
“她用我女儿的身份证号，给谁担保？”
外头又有人推门。这回是个拎菜篮的老太太，站在门缝边问：“还能办不啦？”
小冯说：“您等五分钟。”
顾建民说：“那不是担保，是临时周转。”
周梅把截图翻过来，背面贴着一份担保书复印件。签名写着顾洁，字很圆，末尾还带了个勾。
“她十七岁那年写字就是这样。”顾建民说。
“她现在二十六。”周梅说，“她不在上海。”
“我会补上。”
“补多少？”
顾建民没答。
周梅把文件袋塞回怀里，拿起桌上的号码牌，掰成两半，放在他面前：“下午三点，叫顾洁自己回来。她不回来，我去派出所问这个签名。”
小冯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字。
顾建民坐下去，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了一声。
打印机在柜子后面响了一下，又吐出两张纸，边角卷着，落到地上。
小冯弯腰去捡，周梅站着没动。服务台把两个人隔开，台面上有一只掉漆的订书机，旁边是半杯凉掉的茶。
老太太把菜篮搁到脚边。
“我这个能办吗？”她问。
小冯把纸平码在一起：“能。您什么事？”
“独居那个补贴。上个月说少张单子，我又去医院开了。”
顾建民低着头，手压在那半块号码牌上。塑料边缘断得不齐，硌着掌心。
周梅说：“你别给她打电话。”
顾建民抬眼：“我没说要打。”
“你一打，她就知道怎么回。”
“她是我女儿。”
“她也是我女儿。”
小冯把老太太的材料接过去，翻到最后一页：“这里签个字。日期写今天。”
外头三轮车倒车，喇叭隔着玻璃门闷闷地响。门口贴的通知被风掀起一个角，又落下。
顾建民把手拿开，号码牌碎片沾在桌上。
“阿玲那边，我去说。”他说。
周梅看着他：“你先把你自己的话说清楚。”
“钱不是我拿的。”
“那是谁拿的？”
顾建民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
老太太签完字，问小冯：“好了吗？”
“好了，月底前打卡里。”
老太太拎起菜篮，经过顾建民身边时停了一下：“老顾，你脸怎么这么白？”
顾建民没理。
周梅把文件袋抱紧，往门口走。走到玻璃门边，她回头说：“三点。别再叫别人替她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