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合规之路菜场入口裂口纸杯里的硬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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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阿姨把一本蓝布封面的生活账本摊在服务站桌上，翻到中间，夹着一张折过两次的赊账单。
单子是合规之路菜市场“老刘蔬菜”的，抬头印得很淡。日期四月十七日，买了青菜、鸡蛋、排骨，还有两斤河虾。金额一百八十六块五。欠款人那栏写着：周建民。
周建民坐在对面，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，杯口被他捏瘪了一块。
社区干事小徐说：“这个是从账本里掉出来的。你看看，是不是你的名字。”
周建民没接：“我眼睛不好，你念。”
“周建民。”
“同名的多了。”
陈阿姨把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你住香樟路二十七弄，老刘认识你的呀。你以前总穿那个灰马甲。”
“我有灰马甲怎么了。”周建民抬头，“市场里谁没见过我？”
小徐翻了一页账本。账页上贴着药店小票，边上记了几笔菜钱，字是陈阿姨的。
“陈阿姨说，那天你来服务站借过账本。”
“借来看政策。”周建民说，“你们这账本里有政策？”
“没有。”陈阿姨说，“你说你要记个电话。我当时出去接水，你一个人在这儿。”
周建民把纸杯放下，杯底一圈水印留在桌上。他摸口袋，摸出手机，屏幕碎了一角。
“那我拿了单子，我也不晓得。”他说，“可能夹进去的。老刘那边我月底结。”
“月底是哪天？”小徐问。
“发工资那天。”
“你不是上个月就退休了？”
周建民顿了一下，手机亮着，没人打进来。他把屏幕扣在桌面上。
门外有人推着买菜车经过，轮子压过服务站门口的砖缝，咯噔一声。
陈阿姨把账本合上：“周师傅，不是催你菜钱。这个单子为什么夹在我账本里，你讲清楚。还有，账本最后一页少了一张。”
周建民看着那本蓝布账本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少了就找。你们监控不是都在嘛。”
小徐没接话，走到窗边，把监控主机下面那只塑料抽屉拉开。里面塞着网格袋、旧电池、两卷没拆的票据纸。
“陈阿姨，你说最后一页少一张，是哪天的？”
“十二号。”陈阿姨翻着封皮，“我记得的。那天晚上我在这里值班，九点多走的。”
小徐从账本中间抽出一张复印纸，纸角卷着。“这个是我刚才从扫描件里打的。原件少了，前一页背面还在。”
周建民没动。
纸上是两笔社区代缴记录，下面压着一行银行流水。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，转出八百六十元，收款方是“栖岸咖啡店”。
陈阿姨凑过去看，先是没看清，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
“你不是说，”她抬头，“你晚上十点就回去啦？”
周建民说：“帮人付的。”
“谁啊？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哪个朋友半夜在咖啡店喝八百多？”
周建民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小徐把纸放在桌上：“周师傅，账本缺页的扫描时间是十二号下午四点十三。你那天四点多来过服务站，登记簿上有。你说记电话，后来陈阿姨出去接水。”
“我没拿。”
“那这张流水怎么在那一页背面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阿姨的手压着账本，指节有点白。“你上礼拜还问我，服务站有没有临时周转的办法。你说你儿子住院，要押金。我还给你打了居委会电话。”
“不是我儿子。”周建民低声说。
“那是谁？”
门口停了一辆买菜车。外头有人喊：“陈姐，煤气单子放你这儿啊。”
陈阿姨没应。
周建民盯着那行“栖岸咖啡店”，过了一会儿，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。屏幕上有一条没读的消息。
他没点开。
“是我女儿。”他说，“她晓得我退休了，要结婚，房子还差一点。她妈那边一直问。”
小徐说：“所以你把单子夹进账本？”
“我就是想看看，能不能拖两天。”
陈阿姨把复印纸收回去，放进透明文件袋，封口按紧。
“你明天上午九点来。”她说，“把该带的东西带来。不要再一个人进资料室。”
门外买菜车的轮子蹭过水泥地，发出一串轻响。
小徐把桌上的债务协议抽出来。纸张发黄，右下角有折痕。
“这个也带走？”周建民问。
“先看。”小徐说。
协议正面是三年前的借款，六万八，借款人写着周建民，联系人栏留的是他原来的住址。小徐翻到背面，陈阿姨凑过来。
背面横着两行字。
“代王静签收，款项已转交。”
下面一个签名：周建民。
再往下，是一串地址：香樟路二百一十七弄十四号二零二。旁边写着“勿寄原址”。
周建民没说话。
陈阿姨看了很久：“王静不是你爱人？”
“分开住好多年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分的？”
“二一年。”
小徐把协议平放：“这份是二三年补的。你填原住址，拿王静的名字作联系人，又在背面代签。你跟谁说过分居？”
“没必要到处讲。”
“服务站给你做困难登记时，你说家庭三口，女儿、爱人都在原址。”陈阿姨说，“你女儿结婚缺钱，是一回事。你把地址藏掉，是另一回事。”
周建民抬头：“我没有拿补助。”
“临时周转申请开过。你没批下来，不代表材料没问题。”
小徐把手机上的照片调出来，是资料室登记册。周建民那天的签字在最后一栏，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。协议背面的字，两个“转”字收笔都往右挑。
“这个字是你写的？”小徐问。
周建民盯着屏幕。
外头有人进来买缴费单，见里面安静，站了两秒，又退了出去。
“是。”周建民说，“王静不知道这笔钱。地址也是我写的。她那边有新家庭，我不想让她知道。”
陈阿姨把文件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。
“明天九点，身份证、退休金流水、借款凭证、分居情况说明，都带来。”她说，“你女儿那边的事，自己去讲清楚。服务站不替你圆。”
周建民没动。
门口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，滴在灰色地砖上，已经洇开一小片。小徐把手机扣在台面上，登记册照片还停在屏幕里，亮光从边缘漏出来。
陈阿姨抽了两张纸，把桌上的水印擦掉。账本摊着，周建民刚才按过的那页微微卷起来，蓝黑墨水蹭出一道淡痕。
“借款凭证没有怎么办？”周建民问。
“没有就写没有。”陈阿姨说，“别明天又说放家里、找不到。”
“我是真借了。”
“借谁的？”
周建民嘴唇动了一下：“老同事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赵国强。以前厂里的。”
小徐抬眼：“电话有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明天带来。”
外面有人拖着买菜车经过，轮子压过门槛边的积水，响了一声。周建民侧过身，让开一点，手还扶着服务台的边。
陈阿姨把文件袋封口压平，没交给他。
“今晚别再改材料。”她说，“地址、家庭成员、收入，按实际写。你明天来了再说。”
周建民嗯了一声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，钥匙碰在一起，响得很轻。雨伞靠在墙边，伞尖下面积了一圈水。他拿起来时，伞布蹭过门框。
小徐把账本合上，夹在文件袋下面。
周建民站在门里，又问：“九点是吧？”
“九点。”陈阿姨说。
他撑开伞，雨声一下盖住了屋里的电扇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