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生蝶恋花菜场入口的磨损硬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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塑料门帘被掀开，带进一股鱼腥水汽。
周琴把一叠表格压在桌角，抬头看见许国良。他裤脚沾着泥，手里拎了两把青菜。
“你来干吗？”
“找你。”许国良把菜放地上，“老潘说你在这儿。”
桌上那张单子被风吹得翘起来。红头的菜市场赊账单，抬头印着“祥生蝶恋花便民菜场”。下面写着：猪肉一斤二两，鸡蛋十枚，青菜两把。欠款八十七块六。落款是周琴的名字，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。
许国良伸手去拿。
周琴先按住了：“别乱翻。”
“你的？”
“服务站的。帮老人登记的。”
“哪家老人赊肉还赊鸡蛋？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隔壁窗口有人在复印身份证，机器一下一下响。许国良把手收回来，低头点烟，没点着。
“长寿路弄堂口那个摊子，”他说，“我昨晚看见你了。”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
“你跟谁说话？”
周琴把赊账单折了两折，塞进抽屉。“买菜的人。你一天到晚没事做啊。”
“那个男的，灰夹克，骑电瓶车的。”
“哦，菜场送货的。怎么了？”
许国良看她：“送货的知道你家门牌？”
周琴没接。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，杯盖拧了两圈，没拧开。
门帘又响了一下。老潘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：“周姐，那个赊账单你填好了没？张阿婆下午要来对账。”
周琴说：“在弄。”
许国良弯腰拎起青菜，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“八十七块六，”他说，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周琴看着抽屉，没有抬头。
“回去吃饭吧。”
许国良站着没动。
老潘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周琴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周琴说。
许国良把菜放到门边那张塑料凳上，伸手去拉门帘。风一进来，桌上几张单子翻起来。最上面那张赊账单掉到地上，背面朝上。
周琴蹲下去抢。
许国良先捡到了。
单子背面夹着一张折过的打印纸，边角已经软了。他展开看了一眼，屏幕截图，直播平台的页面。头像是个妆很浓的女人，名字叫“阿梨在上海”。下面一笔一笔，金额不大，二百，五百，八百八。
收款人那一栏，是周琴的名字。
老潘咳了一声：“哎，这个……”
“你别管。”周琴说。
许国良把纸翻到第二张。日期是上个月，夜里十一点多。备注写着：房租先垫，明天播完还。
“送货的？”他问。
周琴把保温杯放下，杯底磕在桌上。
“不是他转的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
“我帮人代收一下。”
“代收二百五百？”
“人家账户不好弄。”
“你账户就好弄？”
老潘往外退了一步，嘴里说着：“张阿婆那边我去看看。”钥匙碰着裤链，响了一下，人没影了。
周琴坐回椅子上。她的手压着抽屉，指节泛白。
“我没拿。”她说，“钱进来就转出去了。”
“转给谁了？”
“你非要问到底？”
“截图都夹账单里了，你叫我别问？”
周琴沉了一会儿，抬头说：“小伟。”
许国良没说话。
“他那个直播间，欠着场地费。他说就周转两天。两天拖两天，我能怎么办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“春节后。”
“他不是在物流园上班？”
“白天去过几天。后来不去了。”
许国良把打印纸折回去，折得不齐。他想塞回账单，手停在半空。
周琴说：“房租下周到期。他那边还有三千多没回来。”
门外有人喊：“周琴，萝卜怎么卖？”
周琴应了一声，站起来，先把那张截图从许国良手里抽走，塞进抽屉，锁上。
许国良看着那把小锁。
周琴拎起一袋萝卜，称上挂了秤钩。
“六块二。”她说。
买菜的女人掏手机，扫完码没走，往里看一眼：“你们这是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周琴把零钱盒盖上。
人走了。市场口风灌进来，塑料帘子拍着门框。
许国良伸手：“钥匙。”
周琴没动。
“给我。”
“你要翻什么？”
“你锁起来的东西。”
周琴把钥匙串搁到秤盘上。许国良拿过去，钥匙齿在锁眼里拧了两下。抽屉拉开，里面压着几本进货单，一只旧铁皮饼干盒。
他把盒子拿出来。
周琴说：“别在这儿弄。”
许国良已经掀开盖子。最上面是一张褪色的合照，三个人站在长寿路那家照相馆门口。许国良穿白衬衫，周琴抱着小伟，孩子手里攥着气球线。
照片底下是一张四号纸，边角卷了。纸上盖着红印，落款是“上海启航文化传媒工作室”。借款人许伟，金额八万，期限三十日。担保人一栏，签着周琴的名字，按了红手印。
许国良把纸摊平。
“八万？”
周琴低头拨弄菜叶子：“起先是三万。”
“这上面是八万。”
“利息、违约金，滚出来的。”
“你拿了店里的钱填这个？”
“填不上。他天天打电话，说人家要来找他。”
“你担保的时候问过我没有？”
“问你，你会签？”
“我不签，你就自己签？”
周琴把一把烂菜根扔进桶里。“那是我儿子。”
许国良捏着那张纸，指腹压住红印。
“房租你别指望我。”他说。
周琴抬起头：“这摊子也有我的。”
“账上没你的钱了。”
“货是我凌晨去拉的，客人是我守下来的。”
许国良把合照放回盒里，借款约定没放。
周琴伸手来拿。他侧开一步，纸折成四折，塞进衬衫口袋。
门外有人推着小车过去，轮子碾过积水，响了一阵。
周琴没追。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围裙下摆蹭到地上的菜叶。那把黑伞靠在门边，伞尖往水泥地上滴水，一滴一滴，积了个小黑圈。
门没关严，冷风从缝里钻进来。里头墙上的暖气片嗡嗡响，热气浮在菜摊上方，带着烂叶和泥水味。
许国良站在收银台外，手还压着胸口。借条隔着衬衫，纸角硌着。
周琴说：“你拿着也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边要的是钱，不是纸。”
许国良看了眼门外：“他人呢？”
“昨天晚上回来的，睡到现在。”
“手机呢？”
“关了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签的？”
周琴没答，弯腰去捡地上的一根芹菜。芹菜断了半截，她捡起来，放到泡沫箱边上。
“我问你什么时候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她说，“他先说是周转，后来又说合同没结款。你们爷俩一个样，问多了就嫌烦。”
许国良把手放下来。“我没借八万。”
“你没借。你也没管过。”
门口挂着的塑料帘被风顶开一角，又落回去。外头卖鱼的摊主喊人来拿袋子，声音隔着帘子闷着。
许国良往门边走。
周琴抬头：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弄堂。”
“你别去堵他。”
“我找他拿手机。”
“拿了有什么用。”
许国良停在门槛里面，没回头。“总得有个能打通的。”
周琴站在菜摊后头，没再说话。暖气嗡了一声，黑伞尖又落下一滴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