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菜场入口算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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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岚把湿伞靠在社区服务站门边，伞尖滴水，滴到贴着“法律咨询”的蓝色地砖上。
窗口里的人刚走。陈阿姨抱着一摞旧表格，抬头看她：“找谁？”
“找一下周主任。”
“他出去买饭了。你坐会儿。”
许岚没坐。桌上有个没扣好的牛皮纸档案袋，里面露出一张粉红色收据。她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上海云禾画室租金收据。
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日。付款人：周成。金额一万八。地址在武定路一条弄堂里。
陈阿姨把表格放下：“那个别乱动，周主任的。”
“他租画室？”
“我哪知道。你不是拍菜场那个纪录片的嘛，来补材料？”
许岚把收据放回去，边角没对齐。
手机响了。杜明在菜市场入口，背景里有人剁排骨，砰砰两声。
“你人呢？下午那个采访还拍不拍？”
“拍。你把机器先架着。”
“服务站那边有事？”
“没事。”
杜明顿了一下：“你声音不对。”
“雨大。挂了。”
她出门时，周成提着两只塑料饭盒回来，白衬衫袖口沾了酱油。他看见桌上的档案袋，脚步停了半拍。
“许老师，来了怎么不叫我。”
“你去过武定路？”
“武定路长得很，哪一段？”
“云禾画室。”
周成把饭盒放到窗台上，塑料袋勒出两道红印。“哦，那个。给我侄女租的。她学美术，去年要考艺考。”
“她现在还在那儿？”
“不在了，考到外地去了。怎么了？”
许岚看着他。“收据上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她小，合同这些我帮她弄。正常吧。”
陈阿姨在旁边拆一次性筷子，没抬头：“周主任家那个小姑娘画画是蛮好的。”
周成朝她笑了一下，又转回来：“你找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拍弄堂口，正好看见地址。”
“拍片子别往那边拍。”周成说，“居民不喜欢镜头，麻烦。”
门外一辆电瓶车从积水里压过去。许岚撑开伞，伞骨卡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走到马路边，杜明又发来消息：机器没电，充电宝在你包里。
许岚低头翻包，摸到充电宝，手指碰到一张折过的便签。上面是周成前妻写给她的号码。
许岚把便签捏在手里，站到路边屋檐下拨过去。
响了四声。
“喂？”
“我是许岚。刚才在服务站，您给我号码那个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“哦。你别在周成旁边说。”
“我没在。您有什么事？”
女人咳了两声，像是刚走到楼道里。“云禾那个房子，不是给他侄女租的。他侄女没住过。钱是他打出去的，又回来。”
许岚抬头。对面菜摊在收遮雨布，水顺着塑料布往下淌。
“回来给谁？”
“你看看你家账。他有张卡，不在你们平时用的那几张里。尾号是六二七四。以前他跟我说是单位报销卡。”
许岚没说话。
“我离婚前查到过一次。云禾收房租那个月，转了一笔三万八到那张卡。备注什么都没有。后来他把流水删了。”
“你有吗？”
“有照片。”女人说，“当时怕他赖。你加我微信。”
许岚挂了电话，雨点打在伞面上，声音很密。她点开银行软件，输密码时错了一次。
卡片列表往下滑，最后一张，尾号6274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，点进去。
六月十六日，转入38000元。收款方显示周志远。
周志远是她丈夫的名字。
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。对方发来两张截图，日期同样是六月。第一张是“云禾画室”转出，第二张是那张卡的入账。
杜明从马路对面跑过来，头发湿了一半。
“充电宝呢？我手机要关了。”
许岚把包递给他。
杜明翻着翻着抬头：“你脸怎么了？”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朝社区服务站看了一眼。周成站在门口，正把饭盒的盖子扣紧。
周成看见他们，饭盒没放下。
许岚走过去，把手机递到他面前。
“这张卡，你的？”
周成没接，先看了一眼屏幕。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名字是周志远。六月十六号，云禾转了三万八。”
“你问他。”
“我在问你。你每个月拿的那笔孩子抚养费，进哪儿了？”
杜明站在伞边，手机彻底黑了。他把充电宝攥在手里，没插。
周成把饭盒放到窗台上，盖子边缘沾着一粒米。“许岚，这事你别在这儿喊。”
“我没喊。”
服务站里有人拖椅子，金属腿刮过地砖。
许岚从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。是云禾画室的账本照片，页码二十七，右下角有一处被裁掉的毛边。她把图片放大，夹层里那页露出来。
“七月，八月，九月。抚养费，一共六万二。支出写的是材料采购。后面有签字，周志远。”
周成的脸动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他的账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谁的？”
“画室的账，谁记谁知道。”
“钱是给孩子的。”
雨顺着周成的袖口往下滴。他伸手要拿手机，许岚往后一收。
“云禾说，钱先放他那儿周转。”周成说，“她自己也签过。”
“签在哪页？”
周成没说话。
杜明把充电宝塞回许岚包里，拉上拉链。“要不要叫云禾过来？”
周成看着他：“你少掺和。”
许岚把那张纸折回去。“明天上午十点，画室。账本、流水、云禾，都在。少一样，我就把这页交到街道。”
周成端起饭盒，没吃，转身进了服务站。
门没关严，雨从门槛底下漫进来，一条细线，碰到桌脚就散开。
许岚站在办事桌外面，没动。桌上压着几张缴费单，边角湿卷了。周成把饭盒放到电脑旁，盒盖上全是水。
杜明从墙边拿了拖把，往门口一推。
“这门怎么又漏。”
周成没接话，抽了两张纸巾，先擦饭盒，再擦袖口。电脑屏幕亮着，社区服务站的表格还停在一半，姓名栏里空着。
许岚说：“明天别让她一个人来。”
周成抬头。
“谁？”
“云禾。你听得懂。”
“她是大人。”
“那就更该自己说。”
外头有人骑车过去，车轮压过积水，水声一下很重。杜明把拖把靠回墙上，蹲下去捡桌底的一张单子。单子被雨水拖出半截，上面盖着红章，日期已经糊了。
“这个还要吗？”他问。
周成伸手。
杜明没马上给，低头看了一眼。“材料报销。”
“给我。”
许岚把手机塞进包里，拉链拉到头。“十点，别改时间。”
周成接过单子，手指捏着那块湿纸，没展开。
“你拿街道压我，没意思。”
“不是压你。”许岚说，“账说清楚就行。”
服务站里灯管闪了一下。周成把单子摊在桌上，用饭盒压住。水从他发梢滴下来，落在“材料报销”四个字旁边。
杜明看了看门外。“雨小点了。”
许岚转身时，鞋底在地砖上带出两道水印。周成坐在桌后，没再叫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