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川北路的裂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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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刚提起来，蒋雯把手伸过去，压住了壶盖。
“别倒。”
包间灯泡黄得发脏。茶盘底下露出一角白纸，潮过，边缘卷着。周建民没动筷子，盯着她的手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他把茶盘挪开。是一张手写的拖欠工资明细，抬头写着“海辰装饰项目组”，下面列了十七个人。名字、月份、应发、实发。周建民的名字在第九行，欠三万六，旁边还有个红色指印。
周建民笑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
“这个哪来的？”
“许师傅给的。他上礼拜住院，手机里还有照片。”
“许师傅不是早走了吗？”
“走了，钱没走。”
蒋雯把壶提开，给自己倒了半杯。周建民翻到背面，背面贴着一张便利店小票。天宝路那家，全家，凌晨一点十七分。矿泉水两瓶，烟一条，复印费二十。
“你去过？”他问。
“我去买水。看见你了。”
“你看见我就看见我，拿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不是我拿的。你那天跟孙经理在里面复印。”
周建民把纸折起来，塞进外套内袋。
蒋雯说：“别塞。复印件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手还在口袋里。
手机响了。他看一眼，挂掉。又响。他起身去门口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我在四川北路。嗯，老地方。没有，她没闹。”
蒋雯把茶盘推回原处，叫服务员买单。
周建民回来时，脸色已经收好了。
“雯雯，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公司账上确实——”
“我不要听账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“明天下午，房产交易中心。尽头楼道口。你把孙经理叫来。”
“去那里干吗？”
“你不是说房子还没过户？带材料来。工资单也带上。”
周建民站着，杯里的茶没碰。蒋雯拿起包，顺手把桌上那张便利店小票装了进去。
蒋雯起身，椅子脚在木地板上拖了一下。周建民跟到门口，外面天已经暗了，玻璃上都是路灯的反光。
“你明天别乱说。”他说。
蒋雯把围巾绕好：“我说什么了。”
“孙经理那边，很多事你不清楚。”
“那你清楚。”
周建民没接。他伸手想拉她胳膊，蒋雯侧了一下，从他手边过去。
天宝路旁的便利店还亮着。她进去拿了两瓶矿泉水，扫码时手机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发来三张截图，没有字。
第一张是转账页面，付款方是公司账户。第二张显示收款人，孙志强，尾号6712。第三张是周建民和孙志强的聊天记录。
孙：这笔先放我这里，月底再平。
周：别走我卡，她盯着。
时间是上周三，下午三点十七分。
蒋雯把屏幕按黑。店员把水递出来：“一共六块。”
她拿着水走到门外。周建民站在路边，烟只抽了半根，看她出来，马上把烟掐掉。
“谁找你？”
蒋雯把其中一瓶水递给他。
“你跟孙经理，钱放他那里？”
周建民没接水。
“谁跟你讲的？”
“手机。”
“什么手机，你给我看。”
她把截图点开，递过去。周建民盯了几秒，拇指在屏幕边上蹭了一下。
“这个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你？”
“聊天能截，名字也能改。”
“款项呢？”
“公司正常周转。”
“你刚才说公司账上确实有问题。”
“我是说，现金紧。”
蒋雯把手机收回来。
周建民声音低下去：“雯雯，这笔钱不是我拿的。孙志强那个人，他——”
“明天材料带齐。”
“房子不能现在过户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他看着便利店门口转出来的外卖车，半天没说。
蒋雯拧开水瓶喝了一口，把另一瓶放到便利店窗台上，往四川北路方向走。
周建民跟在后面，隔着两步。
旧咖啡馆还没打烊，门上的铜铃响了一下。蒋雯坐到里面靠墙那张小桌，老板把空杯收走，问要不要续。
“普洱，热的。”她说。
周建民站着：“你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“坐。”
茶上来，紫砂壶盖边有一圈旧茶渍。蒋雯从包里拿出那只铁皮茶叶罐，罐身印着褪色的龙井两个字。
周建民脸一下沉了。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妈柜子里拿的。”
“那是她的。”
“她不知道底下有东西。”
蒋雯把茶叶倒在纸巾上，手指伸进罐底，抠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纸发黄，边角卷着。她摊开，压在糖包旁边。
周建民没坐。
欠条上是他的字：今借孙志强人民币叁拾万元整。日期是五年前十月十七日。公司营业执照上的注册日期，晚了四个月。
“这钱哪来的？”蒋雯问。
“以前借的。”
“你说创业的钱是你和孙志强凑的。”
“后来还了。”
“还给谁，什么时候。”
周建民拉开椅子，坐下，又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。“你现在信一张纸，不信我。”
“我信日期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没喝。“孙志强手里有我签字的东西，不止这个。房子一过户，他会拿去做抵押。”
“所以你让我等。”
“不是让你等，是先把这个窟窿补上。”
蒋雯把欠条拍进手机，又把纸折回去。
“明天交易中心，九点半。你带结婚证、产权证、身份证。”
“我不去呢？”
“我把聊天记录、欠条、公司流水一起交给律师。你那份授权，我也会撤。”
周建民看着她。
天宝路那边便利店的灯还亮着，隔着玻璃能看见窗台上那瓶没开的水。
第二天九点四十，房产交易中心尽头的楼道口，周建民拿着文件袋过来。
蒋雯接过产权证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孙志强呢？”他问。
“他知道了。”
周建民抬头。
蒋雯把文件袋还给他。
“进去吧。”
周建民没动。
楼道口的防火门关着，门禁屏幕黑了一半。他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，手伸进裤袋，摸了两下，没摸到门禁卡。
蒋雯站在他对面，没催。
里面有人出来，门开了一条缝。周建民侧身挡住，等那人走远，才把门推回去。锁舌“咔”一声扣上。
“卡呢？”蒋雯问。
“车里。”
“车停哪儿？”
“后面。”
她看了眼时间。“你去拿。”
周建民还是没走。他把文件袋放到窗台上，拉链没拉严，里面露出一角账本。楼道窗没关紧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纸页翻了一下。
窗台另一边放着半杯茶，不知道谁留下的。纸页碰到杯沿，杯子歪了。
茶水漫出来，沿着账本封皮往下淌。
周建民赶紧去扶，手背沾了一层茶渍。他抽出几张纸巾，按在封面上。纸巾很薄，立刻透了。
蒋雯没帮他。
“你昨天说，孙志强下午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他不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刚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周建民把湿掉的账本合上。“问我产权证是不是在你手上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？”
“我没说。”
蒋雯点点头，把自己的文件袋抱到胸前。
“卡拿来，进去。”
“蒋雯，窗口问起来，你别乱说。”
“问什么我就说什么。”
“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。”
“那就按这个说。”
周建民盯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，轮子压过地砖缝，响了几下。人走过去，楼道又空了。
周建民拿起账本，纸巾粘在封皮上。他撕了一下，撕不干净。
蒋雯把手机放进包里。
“去拿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