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馆桌角的裂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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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茶单翻过来，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复印件。
纸边发黄，压着半个圆形咖啡渍。借条写得很急：陈志明借陆晓芸人民币八万元整，三个月内归还。下面有签名和身份证号后四位。
对面的人先看见了，伸手去拿。
周岚按住纸：“你的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陈志明把手收回去，“以前的事了。”
店里没放音乐。吧台后面那台磨豆机响了一下，又停了。窗外有人拿着传单，在隔壁理财工作室门口等人。
“借给谁的？”
“一个同事。早走了。”
“陆晓芸是你同事？”
“那会儿算吧。”陈志明端起茶杯，没喝，“你从哪儿翻出来的？”
“茶单里。”
“这家店以前乱得很，什么都塞。”
周岚把复印件摊平，手机压在角上：“借款日期是去年九月。你十月跟我说，那个项目亏了，工资都没拿到。”
“项目是项目，借钱是借钱。你别混着说。”
“八万，哪来的？”
陈志明笑了笑：“周岚，你现在查账啊？”
“我问问。”
“你要问就问清楚。”他把杯子往里推了一点，“钱不是我的，是我帮人周转。陆晓芸后来还了。”
“怎么还的？”
“现金。”
周岚抬头看他。
“真是现金。”他说，“她家里有事，反正就这么回事。你别拿着一张复印件，弄得跟抓到什么一样。”
茶凉得快，浮着两片泡开的桂花。
周岚把纸折回去，塞进包里。“你说还了，什么时候？”
陈志明看了眼手机，屏幕亮着招聘软件的页面。他最近在找工作，投出去的简历没几个回复。
“记不清。”他说，“大概年底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周岚起身去结账。收银台旁边摆着临期饼干，标签贴了两层。
陈志明跟出来，在便利店门口叫住她：“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别瞎猜。我现在已经够烦了，工作那边还——”
“我没说你骗我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点头：“行。那就好。”
天山路尽头，楼道灯坏了一盏。陈志明站在门口，等她先进去。周岚掏钥匙时，包里那张借条边角露出来一点。
“明天我去问问陆晓芸。”她说。
陈志明看着那点纸，过了会儿才说：“你有她号码？”
“以前有。”
“她人挺不容易的。”
“以前有。”
“她人挺不容易的。”
周岚钥匙插进锁孔，没转。
“你什么时候见过她？”
“谁？”
“陆晓芸。”
陈志明把手机塞回裤袋。“就那次借钱。她带孩子，急用。”
“她借给你五万？”
“周岚，楼道里说这个？”
楼上传来拖椅子的声音。她推门进去，没开灯，站在玄关换鞋。陈志明跟进来，反手把门带上。
周岚把包放到鞋柜上，拉开拉链，摸出手机。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，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下午四点零八分。
照片里是咖啡馆靠窗那张小圆桌。纸杯旁边放着一个金店的白纸袋，袋口露出红色绒盒的一角。陈志明的手压在袋子上，腕上那块表还没换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他没接。
她划到下一张。银行转账截图，陆晓芸转入五万，时间四点十二分。备注写着：先拿去，别耽误。
陈志明看了两眼，脸慢慢沉下来。“你翻我手机？”
“这是我手机拍的。那天你说去医院陪你爸。”
“我后来去了。”
“金店在医院前面？”
“给我妈买的。”
“你妈生日是三月。”
他坐到鞋柜边的小凳子上，手肘撑着膝盖。“那钱我会还。”
“你刚才说年底已经还了。”
“我记错了，行不行？”
周岚没说话。厨房水龙头没拧紧，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池子。
陈志明抬头：“我工作都没着落，你非得现在逼我？”
她把手机放回包里。“明天我问陆晓芸。”
“你问她干什么？”
“问钱在哪儿。”
陈志明站起来，碰倒了门边那把伞。伞柄砸在地砖上，响了一声。
周岚弯腰把伞扶起来，没看他。
“别碰。”陈志明说。
她停了一下，抬头。“什么别碰？”
他往客厅走，步子快了点。周岚跟过去，茶几上那只老锡罐还在，里面原来装普洱。陈志明伸手去拿，周岚先按住了罐盖。
“你干吗？”
“喝茶。”
“半夜喝什么茶。”
两个人的手都没松。罐盖边缘硌着她掌心。陈志明用力一拧，周岚把锡罐整个拖到自己这边，盖子掉下来，茶饼碎末洒了一桌。
底下压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。
陈志明脸白了。
周岚展开。纸很薄，边角沾着茶渍。开户回执，姓名不是陈志明，留的手机号却是他的。开户地址在虹口，日期是陆晓芸转钱的前一天。
“这是什么账户？”她问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手机号是你的。”
“以前的。”
“你现在就在用。”
陈志明站着，没再抢。他盯着那张纸，喉结动了动。“我就是帮人跑个腿。”
“帮谁？”
“说了你也不认识。”
“钱进哪儿了？”
“周岚，你别问了。”
她把回执和手机一起塞进包里，拉上拉链。“陆晓芸那五万，明天转回来。你妈那条金链子，拿去退。还有卡，手机，钥匙，放桌上。”
“你凭什么？”
“房租是我交的，贷款我还的。你用我的地址收过东西。”
陈志明笑了一下，声音很干。“你这是要把我逼死。”
周岚走到门口，打开门。
“出去。”
陈志明没动。
门开着，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。外面有人拖着东西上楼，塑料轮子在水泥地上磕了两下，又没声了。
周岚扶着门，手还在门把上。
“出去。”她又说。
陈志明低头把桌上的烟盒拨正。茶杯碰到手背，剩下的冷茶晃出来，漫过一张水电账单，纸边立刻软了。账单上这个月的数字被泡开一半。
“我没地方去。”他说。
“那不是我的事。”
“晓芸那边，我能去说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就说钱不是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
周岚走回来，把湿掉的账单从茶水里抽出来，放到水槽边。陈志明坐下了，隔着那张小方桌看她。她没坐，包还挎在肩上。
“卡给我。”她说。
“哪张？”
“别装。”
陈志明摸了摸裤兜，拿出一张银行卡，放在桌上。又掏出钥匙，一串，里面有一把配的防盗门钥匙。
周岚没马上拿。
“手机。”她说。
“手机里没什么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他把手机压在桌面上，手指没松。周岚看着他的手。过了几秒，他才移开。
门被风带得合上，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锁舌没有扣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