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店角落的对账单

shanghaifawen

茶壶盖碰了一下杯沿。
陆嵘把普洱倒进两只白瓷杯，茶色发黑。咖啡馆的空调漏水，靠窗那张旧皮沙发塌着，墙上还挂着十年前的电影海报。
周骏低头刷手机，没喝。
陆嵘把一张银行回单压在糖罐底下，手指没立刻松开。
“昨天你去银行了？”
“嗯，办点事。”周骏说，“你那份租金我催过了，下礼拜应该到。”
“不是租金。”陆嵘把回单推过去。
周骏看了一眼，拿起来。回单有点皱，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。收款人：许静。金额二十八万六千。
许静是他老婆。
“这哪来的？”
“茶桌底下。可能你掉的。”
“我没来过这儿。”
老板在吧台后面磨豆子，机器响了半天。陆嵘端起杯子，吹了吹，没喝。
周骏把回单折了一下，又摊开。“许静有张卡，你知道的。她妈前阵子住院。”
“她妈住院用二十八万？”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账上昨天少了二十九万。差四千，估计手续费。”
周骏的脸沉下来，又很快抹平。他把回单塞进衬衫口袋，摸到烟盒，想起店里禁烟，放回去。
“公司账谁都能看。你要查就查，别拿张破回单来问我老婆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
“我说了，家里有急用。”
陆嵘点点头，给他续茶。壶里没多少了，水倒出来，杯里浮着两片碎茶叶。
“那你补个说明，今天。”
周骏没接杯子。“你先把下个月工资想想吧。客户跑了两个，房东又涨租。现在盯着我，有用吗？”
陆嵘把壶放下。“说明写了，钱退回来，或者算你预支。都行。”
周骏站起来，椅子腿拖过水泥地。他把回单拍在桌上。
“你真要这么弄？”
“我得给会计东西。”
周骏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抓起外套走了。
傍晚，陆嵘去隔壁便利店买烟。收银台旁边堆着打折的饭团，店员在给微波炉擦油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周骏发来一句：你别逼我。
陆嵘站在冰柜前，拿了瓶无糖茶，扫码时才发现银行卡余额不够。店员看着屏幕，说：“换一张？”
“等会儿。”
他退出付款页，翻通讯录。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，天黑后一直没人修。
陆嵘的手指停在周骏名字上，没拨出去。
店员又问：“还要吗？”
“不要了。”
他把无糖茶放回冰柜，推门出来。隔壁咖啡馆已经落了半扇卷帘门，里面还亮着灯。陆嵘从侧门进去，吧台上的茶罐没收，周骏下午用过的那只，盖子歪在一边。
他把罐子拿起来，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。
纸边沾了茶渍。
展开以后，最上面写着“撤资授权书”。公司抬头是他们的，项目名字也对。授权人一栏签着陆嵘的名字，笔画拉得很长，最后那个“嵘”收笔往上挑。
陆嵘坐下，看日期。
三月十二号。
转账是三月十五号出去的。
门口响了一声，周骏推门进来，脸上带着风。他看见桌上的纸，脚步顿住。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茶罐是谁的？”
“我放那儿的。怎么了。”
陆嵘把纸推过去。“这个谁写的？”
周骏没拿，先看了眼日期。“你现在问这个？”
“签名不是我的。”
“你签没签，你自己不知道？”
陆嵘盯着他。“三月十二号，我在苏州见客户。高铁票、酒店单都在。”
周骏把外套脱下来，搭在椅背上。“那钱呢？钱是不是进过账？”
“那是客户预付款。”
“客户后来撤了。”
“撤也不是这个日期。”
周骏沉默了一会儿，拉开椅子坐下。他摸出烟，没点。
“老陆，房租明天到期。我垫了十万，卡也刷了。你非要把每一笔掰开，那就掰。”
陆嵘拿起手机，打开银行记录，屏幕朝向他。
“这十万，进的是谁的卡？”
周骏看了一眼，手里的烟折断了。
周骏低头把断烟捏在手里，烟丝掉在裤子上。
“我那阵周转一下。”
“周转到你爱人卡里？”
“她那张卡空着。”
“空着就拿来过账？”
周骏抬头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“你别跟审人似的。店也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陆嵘没接话，又点开一个页面。
“这是公司邮箱的登录记录。三月十号晚上，十一点十七分。设备是你的旧华为，地点显示在这里。”
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推。
周骏没马上看。窗外公交车过去，玻璃震了一下。吧台那边咖啡机放完水，店里短促地响了一声。
“定位不准。”周骏说。
“精确到二十三米。”
“那天我来拿东西。”
“你拿什么东西？”
周骏把烟丝拍到地上，没拍干净。“你什么意思，直接说。”
“客户撤单的邮件，是你从我账号回的。你把报价附件删了，留了一句，说我们无法按期交付。”
“那单本来就做不了。”
“能不能做，是我去苏州谈的。”
“你谈回来一堆空头支票。”
陆嵘把茶罐盖上。盖子碰到罐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对方后来找过我。说有人让他们把预付款打到新账户，说公司换了财务。”
周骏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。
“陆嵘，你别逼我。”
“钱在哪儿？”
“我用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十万。就十万。”
“账上少了二十八万七。”
周骏看着他，嘴角动了动。“房租、货款、工资，哪样不是钱？你以为这店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不是。就是一回事。你半年没接到像样的单子，天天泡茶，见人就说慢一点，稳一点。稳到房东把锁换了？”
陆嵘把手机收回来。
“明天九点，去把账对完。你的股份按账面扣。”
“扣什么？你有钱扣？”
“我卖车。”
周骏笑了一下，很快又停了。
“行。你卖。”
陆嵘起身，拿起茶罐和那张纸，走到门口时回头。
“邮箱密码，今晚十二点前发我。”
周骏站在原地，脚边还有一点散开的烟丝。
门没关严，雨气从缝里往里钻。
桌上的冷茶被刚才那一下带翻，褐黄的水慢慢漫过杯垫，沿着木纹往陆嵘那边走。翻倒的椅子横在两人中间，一条腿卡住了周骏的鞋尖。
陆嵘没动。
周骏弯腰去扶椅子，手碰到椅背，又松开。
“邮箱密码我忘了。”
“找回来。”
“不是说找就找的，绑定的是以前那个手机号。”
“号码你还在用。”
“停机了。”
陆嵘看着桌上那摊茶水。茶叶贴在杯壁上，一片片往下滑。
“明天带身份证，去营业厅。”
周骏抬头：“你还真要查到底？”
“账是公司的。”
“公司？”周骏嗓子有点哑，“你现在跟我讲这个。”
外头一辆车压过积水，声音贴着玻璃过去。店里灯管闪了两下，吧台后的咖啡机滴了一声。
陆嵘把茶罐放到窗边，罐底沾了水，留下一圈深色印子。
“客户名单，报价单，合同原件。明天都带来。”
“合同都在电脑里。”
“电脑。”
“在家。”
“带来。”
周骏咽了口唾沫，脚把椅子往旁边踢开一点。椅子撞到墙，发出很闷的一声。
“陆嵘，十万我认。剩下的不是我一个人花的。”
“明天说。”
“你就这句？”
陆嵘抽了两张纸巾，按在桌沿。纸巾很快湿透，水还是往下滴，滴到他裤脚边。
周骏站了会儿，拿起自己的外套。拉链卡住，他拽了两次。
“密码我回去找。”
“十二点前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门把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陆嵘还低着头擦桌子。
门一开，雨声一下灌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