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的裂纸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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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单压在茶几玻璃下面，边角沾着一点褐色茶渍。
周闻把纸抽出来，放到膝盖上。银行大厅空调开得低，叫号机报了个尾号，没人起身。
“你看过没有？”他问。
陈师傅端着纸杯，杯里是大厅免费茶，泡得发白。“看过。那个系统扣的。”
“扣什么？”
“设备折旧，维护，工时。单子上有。”
周闻用指头点着金额。“上个月九万六，这个月八万六。矿场那边说产量没变。”
陈师傅低头喝了一口，没喝下去，又把杯子放回去。“你别拿产量问我。我就带班，分账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谁做？”
“财务啊。小朱。”
“她说你签过确认。”
陈师傅抬头：“我签的是出勤表。”
周闻把回单翻过来。背面有银行盖章，日期是昨天。大厅里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去，轮子卡在地砖缝里，响了两下。
“少了一成。”周闻说。
“我算不来这个。”
“九千六。”
陈师傅把杯盖按紧，手上都是茶水。“周闻，你要找人就找小朱。你跑银行来摆这张纸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喝口茶，问问。”
“茶凉了。”
周闻没动自己的那杯。“你上周去过常州没有？”
陈师傅看着他，停了一会儿。“去过。老宿舍那边，给我姐夫送药。怎么了？”
“谁跟你一起去的？”
“我一个人。”
“矿场门口摄像头里，有辆白色面包车。你坐副驾。”
陈师傅笑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“那是顺路搭车。老孙开车，他也住那片。”
“老孙说没去。”
“他现在说什么都行。”陈师傅站起来，椅子腿擦过地面，“你有事叫派出所找我。别在这儿问了，人家看着。”
周闻把回单重新塞回玻璃下。陈师傅走到门口，又回来拿纸杯，喝了一口，皱着眉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。
周闻没追。他看着垃圾桶里那半杯茶，盖子歪在旁边，茶叶粘着杯壁。
玻璃下的回单露出一个角。他伸手抽出来，下面还压着一张窄条凭证，刚才被纸杯底压住了，边上有一圈褐色水印。
小朱从里面抬头。“还有事？”
“这张谁放的？”
小朱看了一眼。“不知道。你那边压着的，我以为你的。”
周闻把纸摊平。凭证是柜台机打的，日期上周三，转出户名不是陈师傅，收款户名只有两个字：周昊。账号末四位，4472。金额二十万。
陈师傅还没出大厅，门禁响了一声。
“陈师傅。”
他背对着，没回头。
“周昊是谁？”
大厅里有人在叫号，机器女声断了一下，又从头报了一遍。陈师傅慢慢转过来，脸色发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周闻把凭证举起来。“你不知道，这个账号怎么从你卡里出去的？”
“不是我的卡。”
“户名陈守义。”
“那张卡早没钱了。”
小朱在里面说：“这笔是现金转存后转出的。上午十点十七。”
陈师傅走回来，手撑在玻璃台上。“你别听她乱讲。我那天是替人办事。”
“替谁？”
“我姐夫。”
“他姓周？”
“不是这个周昊。”陈师傅喉咙动了一下，“他外甥。小孩要结婚，家里急用。”
“二十万现金，谁给你的？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
周闻看着他。“你刚才说算不来九千六。”
“九千六是矿场那笔，我没算。”
“那你算得来二十万。”
陈师傅把那张凭证抓过去，纸被他攥皱了。他低头看了很久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钱不是我的。有人让我先过一下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
“电话呢？”
陈师傅没答。
周闻伸手：“凭证给我。”
陈师傅没松。大厅门外有辆电动车按了两下喇叭。他忽然把纸放回台面，转身往外走。
周闻拿起凭证，背面有一行蓝笔写的账号。茶水浸开了一点，末尾四个数字还是清楚的：4472。
周闻把凭证翻过来，蓝笔字已经洇成一团。他拍了张照，抬头时，陈师傅刚推开大厅的玻璃门。
“陈师傅。”
陈师傅停在门口，没回头。
“这个4472，谁的？”
“你去问银行。”
周闻把凭证折好，塞进透明证物袋。“你那天在二号窗口待了十一分钟。柜台监控有录音。”
陈师傅肩膀垮了一点。“我没拿钱。”
“我没说你拿。”
外头太阳很硬，电动车停在台阶下面。陈师傅摸口袋，半天没摸出钥匙。
周闻手机响了。小林发来一个压缩包，标题是“接待区监控导出”。他点开，画面晃了两下，角落时间是上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派出所接待区里，周昊坐在塑料椅上，面前一杯凉掉的茶。陈师傅坐他对面，桌上摊着两页纸。第二页抬头很清楚：债务担保。
画面没声音。
周闻把手机递过去。
陈师傅盯着屏幕。视频停在他签字那一帧，右手压着纸，左手端杯子，杯沿有个缺口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他说。
“笔迹比对过了。”
“我签的是租房担保。”
“租房担保要写周昊的欠款？”
陈师傅没接话。
周闻把截图放大。签页最下面有一行补写的字：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。日期是矿场那笔九千六到账的前一天。
大厅保安从里面出来，朝他们看了一眼。
陈师傅低声说：“他跟我说，签了就把那套房的钥匙给我。”
“常州那套老宿舍？”
“嗯。”
“钥匙给了吗？”
陈师傅摇头。
周闻收回手机。“周昊现在在哪儿？”
陈师傅抬起头，眼里没什么东西。
“他昨天叫我去常州喝茶。”
周闻没动。
大厅顶上的空调风直吹下来，陈师傅面前那杯茶结了层薄膜。保安门边站着两个人，一个按着门把手，一个拿着对讲机，没说话。
陈师傅把纸翻过去，又翻回来。指头停在签名上。
“常州哪儿？”
“他说老宿舍。”陈师傅嗓子发干，“六幢，还是七幢。我没去过。”
“几点？”
“昨天中午。他打我电话，说下午两点，楼下小店。”
周闻看了眼手机，十点四十七。
柜台那边叫了个号，没人起身。电子音又叫一遍。靠窗有个老太太把塑料袋放到腿上，朝这边瞥了一眼。
陈师傅端起茶杯，手没拿稳。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，茶水晃出来，沿着纸角往下淌。他赶紧把那两页纸抽开，杯子却倒了。
啪一声。
杯子碎成三块。缺口那一片滚到周闻鞋边，停住。
保安过来了。
“先生，别碰碎片。”他说，“麻烦到里面坐一下。”
陈师傅没抬头：“我不进去。”
“您先配合。这里是银行营业区。”
周闻把手机放进口袋。“他让你喝茶，带什么东西没有？”
陈师傅愣了愣。
“钥匙。”他说，“他说把钥匙带上，过去换。”
保安伸手挡在桌边，隔出一小块地方。
“陈先生，里面请。”
陈师傅站起来，椅子腿拖过地砖，响得很长。他看着那扇玻璃门，没走。
周闻弯腰捡起自己脚边那片碎瓷。
保安说：“这个也别拿。”
周闻松开手。碎片落回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