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城河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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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岚把回执往茶几中间推了半寸，纸角碰到玻璃，发出轻响。两只白瓷杯放在旁边，茶叶沉在杯底，水面已经没什么热气。大厅的空调开得低，叫号机隔一会儿响一次，柜台里有人点钞，声音闷闷地传过来。
“你签的？”她问。
陈明没立刻拿。他坐在靠窗那张单人沙发上，西装外套搭在腿上，领口松着，像是刚从哪个会场出来。他伸手端起茶杯，碰到杯壁又放下。“签了。人家说是例行材料，手机上也发过提醒。”
“撤回个人信息授权，例行什么？”
“你声音小点。”陈明看了眼不远处填单台边的保安，“不是，你先听我说完。那个客户经理，我前两天不是跟你提过，姓姜的，他说有个业务要重新核验，旧的授权乱七八糟，干脆都撤了再弄。”
许岚把回执翻过来，背面空白。她指甲边缘有一点脱落的红色甲油，压着纸上的签名日期：“今天上午十点十七。你十点二十给我发消息，说在单位开会。你们单位开会开到河边银行来了？”
陈明笑了一下，没笑全。“开会结束过来的。你怎么会在这儿？”
“我来办卡，正好看见你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正好看见你和那个姜经理坐里面。她给你倒茶，你没喝。”
“热，烫嘴。”
“现在不烫了。”
陈明把手收回去，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。“许岚，别弄得像抓人。就一张单子，你要看，我让他们给你解释。你不是一直嫌那些推销电话多么，撤了不是正好？”
许岚没有接话。柜台那头有人喊了声“陈先生”，姜经理隔着一排玻璃朝这边抬了抬手。陈明起身时，回执被他的袖口带歪，压住了其中一只茶杯的杯垫。许岚把纸抽出来，对折，放进包里。
“茶你喝了吧，”她说，“别白倒。”
陈明没往柜台去，姜经理又等了两秒，把手放下了。
许岚从包里拿出手机，屏幕上是张截屏，边缘裁得不齐，微信顶上还有一条没删干净的“文件已过期”。她把手机推到茶杯旁边。
“这个也是推销电话？”
陈明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拿。短信是上午十点二十七进来的，劳动仲裁申请已受理，申请人姓名被马赛克挡住一半，下面一行写着：已申请财产保全，涉及工资账户。
“谁发给你的？”
“老周。他下午来过家里，没坐，说怕楼下看见。”许岚的声音不高，“他把你们群里那张图转给我，原图还在。十点十七撤授权，十点二十七冻结申请进系统。你跟我说，撤的是骚扰电话，冻结的是哪笔钱？”
陈明把那杯茶端起来，杯盖碰着杯沿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喝了一口，眉头皱着，像确实烫。
“不是冻结。”他说，“申请不等于冻。仲裁那边就是先挂着，程序。”
“工资卡是你的，还是公司的？”
“我名字办的，钱是公司周转。你知道的。”
“我以前不知道。”许岚说，“我只知道你每个月把工资转回来，说项目款没结。”
陈明把茶杯放下，杯底压住了手机一角。“许岚，这事没你想得那么大。那个账户里现在也没多少钱，真要有什么，他们找公司去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不找公司？”
他没马上答。门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，轮子在地砖缝里卡了一下，又滚远了。姜经理在玻璃外侧低头整理材料，没有再往这边看。
许岚把手机收回来，指腹在截图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刚才说来撤授权，”她说，“撤的是谁给你的授权？”
陈明抬起头，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有了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“这儿不能说？”
“这儿是银行。”他说。
陈明没接话，手却先去拿手机。许岚按住了茶杯。
杯底一挪，下面压着的不是手机，是一张折过两次的流水复印件。纸边已经软了，显然带在身上有几天。许岚把它抽出来，展开，茶水在日期那一栏洇开一小块。
三笔钱，隔了两天。收款人一个姓陈，一个姓周，一个姓孙。金额不一样，备注倒是一样，都是“宿舍维修”。
“这是哪儿的宿舍？”她问。
“老宿舍楼那边的。”陈明说，“公司以前租的，早就说要修。”
“你妈住的那套也是公司宿舍？”
陈明靠回椅背，抬手摸了摸下巴。“她那边漏水，顺手一起弄了。”
“周丽是你表姐。”
“你查得挺细。”
“孙国华呢？”
“做防水的。”
许岚看着纸，没有立刻抬头。“他身份证后四位跟你爸一样。”
陈明的手停在桌上，指节挨着杯碟。“我爸帮着联系工人，钱怎么走，不是我一个人能定。”
“钱从你工资卡出去。”
“我刚才说了，那不是工资。”
“所以你拿公司周转的钱，给你妈修房子，给你表姐转钱，还让你爸收一笔防水费。”
他说：“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那楼也不是只有我们家住，楼道水管坏了，外墙掉皮，谁都要弄。后来项目停了，账没来得及平。”
“账没平，”许岚重复了一遍，“你先把能平给家里平了。”
陈明端起茶喝了一口，已经凉了。他皱了下眉，把杯子放回去。
“许岚，你今天到底要什么？你不是来问我怎么撤授权，你是拿着这些东西来跟我算账的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，“我就是来算。”
他看着她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那你算。你这些年没花过我的钱？”
“花过。”许岚把流水重新折好，“房租、孩子学费、你爸住院那次，都是从我卡里出去的。你要算，我也带了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叠纸，没摊开，只放在桌面上。
陈明没去碰。姜经理在玻璃外面抬起头，像是听见里面没声音，朝门口看了一眼。许岚把那张流水压回茶杯下面，纸角还露在外头。
叫号屏在大厅里又响了一声，女声报了个尾号。靠窗口的人起身，椅子腿拖过地砖，响得很长。
空调风从顶上往下吹，桌上的流水被掀起一角，慢慢往外滑。许岚伸手去按，陈明先碰到了那张纸。他没拿起来，只用两根手指压着。
“你松开。”许岚说。
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不碰吗。”
陈明的手没动。门口的保安已经站过来，灰色制服的袖子蹭着桌边，先看了看姜经理，又看陈明。
“先生，麻烦您坐回去。客户资料不要这样碰。”
陈明抬头：“我们是两口子。”
保安说：“两口子也别在这儿拉扯。您坐那边，有话慢慢讲。”
他说着，把一把空椅子拖到桌子侧面，椅背横在两人中间。动作不重，椅脚还是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。陈明的膝盖被挡了一下，只好往后退半步。
许岚把纸收进包里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卡住了。她低头掰了两下，没掰开，就那么露着一截白纸。茶杯底下那张流水被风吹得翻了个面，露出几行日期和金额。
姜经理进来，把杯子往里面挪了挪：“这个凉了，我给两位换一杯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许岚说。
陈明也说：“不用。”
姜经理停了停，把手收回去，转身去关门。门没有关严，外面排队取号的人说话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传进来。
陈明隔着椅背看她：“你要撤就撤，非要把这些拿出来干什么。”
许岚把包放到腿上，没看他：“你签字就行了。”
“我签了，后头那些你怎么办？”
“后头什么？”
“你别装不知道。”
保安站在旁边，没走，手里捏着对讲机，视线落在叫号屏上。屏幕数字跳了一下，又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