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杰国际城的流水单牵出了那张缺页的证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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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茶杯搁在茶几边上，杯底压着一张白色回执，纸角被水汽洇软了。周芸先看见上头那枚红章，“隐私保护”四个字盖得很正，下面还有一串客户编号。她没去拿，只把手里的纸杯转了半圈，杯盖咔哒响了一下。
“这个谁放的？”她问。
罗建国坐在对面，西装外套搭在膝头，领口松着。他朝大厅叫号屏看了一眼，屏幕上跳到甲067，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过去，轮子碾过地砖缝。“银行的东西吧。你别乱碰，等会儿人家说不清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，没来过这边。”
“我是没来过。”罗建国皱了皱眉，“地杰国际城这边银行又不止一家。你非要把一句话掰成两句听，有意思吗？”
周芸抬手，把冷茶往他那边推了一点。茶叶沉在杯底，颜色已经发黑。“那你喝口。你不是说渴么。”罗建国没动，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他说这茶凉了，胃不舒服。周芸嗯了一声，终于把回执抽出来，纸背上粘着一小块褐色茶渍。
调阅日期是上周三，申请人一栏被黑条遮住，只露出末尾一个“国”字。罗建国伸手要拿，周芸往回收了收，动作不快。“你认识这个字？”她问。
“我认识什么啊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“一个字能说明什么。周芸，咱们别在这儿闹，人这么多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她把回执平码在桌上，用杯垫压住，“我就是想喝口茶，顺便问问。你上周三下午，到底在哪儿？”
罗建国没有接话。大厅里的空调风从顶上压下来，柜台那边有人在叫号，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，闷闷的。
周芸把另一张纸从包里拿出来，摊在回执旁边。也是劳动仲裁的收件回执，边角卷了，像被反复塞进抽屉又拿出来过。申请日期是六月十七号。
“你不是七月一号才离职？”她看着纸，没有看他，“你那天回来还跟我说，公司项目收尾，过两天去办手续。”
罗建国喉结动了一下。“这个不是我的。”
“名字是你的。”
“同名的人多了。”
周芸把纸往下按平，手指停在收件人那一栏。原来的字被涂改液盖过，没盖干净，底下露出一点“罗”字的偏旁。后来补上去的是“罗建国”，笔迹很重，最后一个国字拖出一道墨。
“那这个呢？”她问，“谁给你改的？”
他伸手去够，周芸这次没躲，只是按着纸。罗建国的手停在她手背边上，没落下去。他指甲缝里有点黑，像是早上修过什么东西。
“你从哪儿翻出来的？”他说。
“你先说日期。”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六月十七号，你还没离职，已经去申请仲裁了。你说你是自己不想干，老板留你你都没留。那你仲裁什么？”
罗建国靠回椅背，椅子腿在地砖上擦了一声。他低头盯着那杯冷茶，过了会儿才说：“工资没结清。”
“没结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？”
“说了有什么用？你那阵子不是也忙吗。”
“我忙，所以你就拿家里的钱去垫？”周芸声音不高，“上个月那两万八，你说给你妈看病。你妈前天还给我发视频，说她药都没换。”
“你别扯我妈。”
“我没扯。”周芸把杯垫挪开，回执上那块茶渍晕得更深，“你到底欠了多少？”
罗建国沉默了一阵，抬手把杯子端起来。茶已经凉透了，他喝了一口，皱着脸咽下去。
“不是欠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手头卡住了。”
周芸从包里抽出一张窄窄的柜台叫号单，纸边被折过两次。她没马上递过去，先把它翻到背面。
背面夹着一张银行业务回单，订书钉已经锈了点。她用指甲把两张纸分开，平码在桌上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罗建国没动。
“看啊。”周芸说，“你不是说工资没结清吗。”
他这才伸手，指头压在回单右下角，没把纸拿起来。上面的日期是六月十七号，转出金额三万六千五百，收款人名字他看了两遍。
周芸把仲裁申请的复印件往前推了推。请求支付的数额也是三万六千五百，连零头都一样。
“这钱转给谁的？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“我没问我认不认识。”周芸看着他，“你拿我的卡转出去，备注写的是材料款。下午你去申请仲裁，跟公司要同样一笔钱。罗建国，你跟谁学的这套？”
他把回单翻过去，又翻回来，纸在他手里响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急用，先周转一下。”
“周转到谁那里？”
“人家帮过我忙。”
“帮你什么忙？”
罗建国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他端起杯子，杯底碰到桌面，里面剩下那点茶晃出来，沿着杯壁流到他手背上。他抽了张纸擦，擦了两下，又把纸揉成团。
周芸等着，没催。
“那个钱，”他说，“本来就不是你的。”
“卡是我的，存款是我爸给我们买房的。你说不是我的？”
“房子也没买成。”
“所以你就能拿走？”
“我没说拿走。”他抬起头，脸色发白，“我会还。”
“怎么还？”
“等仲裁下来。”
周芸点了点头，把那张回单收回包里，动作很慢。
“那你把仲裁撤了。”
罗建国盯着她。
“钱是你转走的，你再拿这个数去要公司的钱，下来以后也不是还给我，是继续填你的窟窿。”她拉上拉链，“今天把收款人、去向、还有你欠的总数写下来。写不出来，我们就别谈还不还了。”
罗建国没接话，手还压在桌沿上，指节绷着。周芸把包放到腿上，没起身，只是看着他。
旁边的保安已经站了一会儿，制服袖口磨得有点起毛。他先看了看周芸，又看罗建国，声音压得低。
“二位，别在窗口这边影响别人办业务。有事情出去说。”
罗建国像没听见，伸手去拿桌上的回单。周芸按住了纸的一角。
“你别碰。”
“这是我单位的东西。”
“上面有我的卡号。”
保安往前半步，把叫号机旁边那块空地方挡住。他没碰人，只抬了下手，示意罗建国从另一边走。罗建国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砖上拖了一下，声音很尖。周芸也跟着起身，被保安隔在叫号机左侧。
机器屏幕上滚着号码，蓝底白字，跳得很慢。后面有人拿着材料站着等，朝这边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翻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。
桌上那杯茶没有盖好，刚才洒出来的水已经渗到凭证边缘，纸角软了，印着日期的那一栏发皱。罗建国低头看见，抽了两张纸巾，想擦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。
周芸把回单抽回来，夹进包里。拉链拉到中间，卡了一下。她低头理了理里面那叠纸，没再看他。
大厅空调开得足，出风口一直响。柜台里面有人翻资料，纸页哗啦一声，隔着玻璃听不清在说什么。保安站在两人中间，脸朝着罗建国。
“先生，您要办业务就取号。不办业务，麻烦往外面走走。”
罗建国咽了下口水，盯着周芸的包。
“你把东西给我，我回去写。”
“写好了发我。”
“我手机没电。”
“大厅有充电的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要骂什么，最后只是把视线转开。叫号机又响了一声，女声报出一个号码。周芸拎起包，往等候区靠了两步，坐到最边上的塑料椅上。罗建国还站在原地，湿掉的纸巾攥在手里，水顺着指缝滴到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