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阳路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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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杯搁在玻璃茶几边上，杯口结了一层薄膜。刘经理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格，遥控器按得很轻，墙上的风口还是一直响。贵宾室门关着，磨砂玻璃外偶尔有人影晃过去，看不清脸。
“茶凉了，我叫人换一杯？”
“别麻烦。”周启明说。他没坐沙发，站在窗帘旁边，手指捏着一截窗帘边。窗帘没拉严，能看见大厅顶上的白灯，还有取号机一闪一闪的红字。
刘经理笑了笑，没起身。“龙井，上午刚开的。凉了也能喝，就是味道淡一点。”
茶几上压着一张四开纸，纸角被茶杯底浸出一道浅黄的圆印。劳动仲裁委员会的红章很新，受理回执下面填着申请日期和案由，申请人那一栏被粗黑的签字笔来回涂了几遍，墨水透到背面。
周启明伸手把纸翻过去，又翻回来。
“这个谁放的？”他问。
“我进来就有了。”刘经理低头看手机，屏幕是黑的，“可能是保洁收拾会议室的时候夹进来的。你知道的，这边房间有时候大家都用。”
“劳动仲裁也在这里开会？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刘经理把手机扣在腿上，“周总，你今天来不是办那笔定期吗？材料带齐了，身份证、卡，那个授权书也有。咱们先把正事弄掉。”
周启明没动。他端起那杯冷茶，喝了一口，茶叶沉在杯底，入口有点涩。“名字为什么涂掉？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刘经理说，“你要是觉得不舒服，我现在就让人拿走。”
“拿走干什么。”周启明把杯子放下，“回执留着。看看是谁的。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，没等里面答应，声音又停了。刘经理朝门口看了一眼，手放到茶几下面，像是想按服务铃，最后没按。他说：“周总，有些事吧，公司那边既然已经在处理，别弄得大家都不好看。仲裁嘛，递上去不代表什么。”
“你认识这个人。”
“我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公司。”
刘经理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，过了两秒才收回去。他把回执往自己这边拨正，指腹擦过那片被涂黑的名字。“长阳路这片，做生意的、上班的，抬头低头都能碰见。听过几句，也不奇怪。”
周启明看着他。“茶是你泡的？”
“我让小姑娘泡的。”
“叫她进来。”
刘经理没动，先低头看了看手机，像是在找号码。周启明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屏幕朝上放到茶几上。
“人不用叫了。”他说，“你看这个。”
刘经理的眼神落过去，没马上凑近。屏幕上是几张银行流水截图，时间挨得很紧，下午两点十七、两点二十三、两点三十一。三笔钱，金额不一样，收款人也不一样，后面备注着转账成功。
“这谁的账户？”刘经理问。
“你不是说不认识吗。”
“我问你这是谁的。”
周启明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半寸。“立案那天，她卡里能动的钱，分三次转给了她妈、她弟弟，还有她舅舅。账户姓名一模一样，身份证尾号也对得上。你刚才跟我说，她是突然被公司逼到没办法，连房租都快交不上。”
刘经理拿起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没划动。他用拇指按了按侧边，屏幕暗下去，茶几上只剩杯子里的水光。
“转家里怎么了？”他说，“人家家里有事，不行啊？”
“可以。”周启明说，“那就别把话说成她一个人扛着。”
“周总，你这话没意思。谁家还没点事，钱在自己卡里，转给亲戚不是很正常？”
“正常。”周启明点了一下头，“所以我才要问清楚。她跟你说的版本，和这里不一样。她说是立案以后没路走，钱也没了。可钱是当天先转走的。”
刘经理把手机放回去，位置比原来偏了一点。他端起茶喝了一口，眉头皱起来，像茶凉了。
“她一个小姑娘，碰上这种事，话说乱了也正常。”
“她多大？”
刘经理没接。
周启明看着那张被涂黑名字的回执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你跟她什么关系？”
“没什么关系。”刘经理说，“认识，帮着问问情况。她家里人急，她自己也急，就这么回事。”
“你帮她问仲裁，还帮她准备回执？”
“我没准备。”
“那谁把这个送到这里来的？”
刘经理沉默了一会儿，伸手去拿回执，又停住了。“周总，事情别往复杂了弄。她要钱，你们按流程谈；她不服，她去仲裁。流水这种东西，拿出来压一个人，没必要。”
周启明把手机收起来。“我不是压她。我是要知道，谁在替她说话，谁又在替她拿主意。”
刘经理的手还停在桌边，没去碰那张回执。
周启明拉开抽屉，拿出两张四开纸，纸角压得很平。他把上面一张推过去。
“这个你见过没有？”
刘经理低头看了一眼。标题是“个人信息及医疗信息授权撤销通知”，下面有日期，有签名，右下角盖着收件章。
“她写的？”
“上个月十二号交到人事的。”周启明说，“十六号，你们还拿她在市六院的复诊记录跟她谈补偿。病历上写了什么，药开了多少，跟谁陪她去的，都说得出来。”
刘经理抬起头。“谁跟你说我们拿病历逼她了？”
“她录音里说的。”
“录音能说明什么？她那种状态，听错、记错，很正常。”
周启明把第二张纸翻出来，是一份谈话纪要的复印件，几处笔迹被红笔圈住。刘经理看见“病情反复”“不适合继续留岗”那几行，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“这是你们部门周主管写的。她没签字，旁边写了拒签。你们后来给她的方案，二十七天工资，一次性结清，条件是撤掉投诉，不申请仲裁。”
“周总。”刘经理把纸推回去，“公司不是不能谈，医疗信息这块，下面的人操作有没有问题，你们内部查。可你把这些东西放到台面上，是想干什么？”
“算账。”
“你跟谁算？”
“该跟谁算跟谁算。”周启明说，“她撤销授权以后，谁看的，谁拿去谈的，谁让她签那份东西，都写清楚。补偿按她应得的算，病历来源你们也给个说法。今天不是来听你替她解释。”
刘经理靠回椅背，茶杯里的水已经没什么热气了。他看着周启明，过了几秒才说：“你要是这么谈，就不是帮她拿钱了。”
“本来就不只是钱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周启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两张纸收回抽屉，合上时声音很轻。
“明天下午四点前，把周主管、人事和你们法务能拿出来的材料都带来。别再找她单独谈。”
刘经理没接话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停住了。
门外有人推了一把，玻璃门撞到限位器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刚才守在走廊口的保安进来，没问什么，先站到周启明和刘经理中间。他个子不高，制服肩头有一点灰，伸手把靠近周启明那边的椅子往后拖了半尺。
“都坐着谈。”他说。
“我一直坐着。”周启明看着他。
刘经理起身时碰到了茶几。茶杯晃了一下，杯盖先掉下来，扣在回执单旁边。半杯茶从杯口泼出去，沿着玻璃台面往外摊，浸到那张转账单的边缘。单子没完全湿，右下角慢慢卷起来。
小陈站在门边，想去拿纸巾，又停了停。
“擦一下。”刘经理说。
她去前台抽了几张，回来时保安还挡在那里。周启明把自己的手机扣在膝盖上，没有动。刘经理站着，衬衫下摆被椅背蹭出来一截，脸色发白，嘴唇抿得很紧。
小陈俯下身擦水，纸巾一碰到单据就软了。她把转账单夹起来，水滴从底下落回桌面。
“这个别收。”周启明说。
小陈抬头看刘经理。
刘经理没马上答应。他看了一眼那张单子，伸手把茶杯扶正，杯底在湿桌面上压出一圈水印。
“放着。”他说，“都放着。”
保安侧过脸，朝门口看了一下。外面大厅里有人在叫号，电子屏亮着，隔壁窗口的柜员正把一叠凭条递给客户。刘经理拿起西装外套，没穿，只搭在手臂上。
“明天四点，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你自己过来？”
周启明说：“我会来。”
“别带人堵在门口。”
“你们也别再把电话打到她那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