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茂大厦楼下那张流水单牵出了谁的名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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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杯搁在接待台边上，杯口那层热气已经没了，茶叶沉在底下，泡得发黑。老许把银行业务回单压在笔录本上，手指按着右下角的公章，没往前推，也没收回来。玻璃隔断外有人拖椅子，腿脚刮过地砖，响了一下又停了。
“你再看看日期。”他说。
对面的周兰没拿，先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提了提。“看过了。二十七码，怎么了？”
“仲裁申请是哪天交的？”
“我哪记得那么清楚。你们不是有材料嘛。”
老许翻了两页，纸张边缘有点毛。“二十七号上午十点四十六分，劳动仲裁委收件。下午两点零九分，这张工资卡出账三笔，一笔五万，一笔三万二，一笔两万七，分别到你弟弟、你妈，还有你前夫的卡上。”
周兰盯着回单上那几行小字，过了会儿说：“家里有事，转个钱也要管？我妈做手术，弟弟那边欠着账。前夫，是孩子爸，孩子补课不要钱啊？”
“你刚才说，这张卡从十月份开始就没钱进了。”
“工资是现金给的。”她抬起头，“物流园那种地方，你也晓得的，有时候现金，有时候微信，乱七八糟。”
老许把茶杯往她那边挪了半寸。“这三笔是从工资卡里出去的。二十七号前一天，卡里还有十万九千八百四十六。你申请仲裁，说公司拖欠你三个月工资。当天把钱拆开转掉，第二天又来讲卡里没钱，你觉得这个事情怎么说？”
“我没有说卡里没钱。我说我手头紧。”
“行，手头紧。”老许点点头，“那你为什么在仲裁材料里填‘家庭无其他收入来源’？”
周兰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接待区的顶灯亮得发白，她伸手去拿纸杯，碰到杯壁又缩回来。“那是代书的人写的，我没注意。你们要问就问，别弄得好像我把钱藏起来了。”
老许没接她的话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回单，翻到背面，压在桌上。
“这张你看看。”
周兰先看正面，是十月二十七号那笔转账，收款人名字她刚才已经说过。老许用指节敲了敲背面右下角，那里夹着一页复印件，边角被订书钉压出两个小孔。
“授权书。”他说，“授权张建国代为处置你名下账户内资金，包括转存、提现和支付相关款项。有效期一年。”
周兰没拿，只是盯着那几行字。小周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，是她入职时签的员工隐私告知书，签名处被圈了出来。
“我们找人比过，不做鉴定结论，就给你自己看。”小周说，“这两个‘周兰’，起笔、收笔，还有这个‘兰’字最后一横，习惯是一样的。”
“字是我签的。”周兰说得很快，“可这个是……他们拿给我签的，说方便帮我办事。我那个时候事情多，哪有空一张张看。”
“谁拿给你的？”
“张建国。”
“你跟他什么关系？”
“以前一个村的。他在上海早，帮过我几回。”
老许把茶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。“帮你，所以你把十万多块钱授权给他处理？”
周兰把手放到膝盖上，手指攥住裤料。“不是都给他。他就是先拿着。我妈那边要用，弟弟那边也有事情，钱在我这里，我怕自己弄乱。”
“那仲裁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这笔钱由你授权别人代管？”
“我说了有什么用？”她声音高了一点，随即又压下去，“人家问我有没有收入，我说没有稳定收入。那钱也不是公司给我补的，是我以前攒的，跟他们拖工资是两码事。”
小周看着她：“张建国今天上午说，这笔钱是你让他代收，等仲裁结果出来再还给你。他还说，你交材料前一天给他打过电话。”
周兰脸色慢慢沉下来。她把那份授权书抽过去，看了很久，纸张被她捏出一道弯。
“他怎么什么都说。”她低声说。
老许没催。隔了片刻，她抬眼问：“这事到底跟我那个仲裁有什么关系？我又没拿公司的钱。”
老许把手机转过来，屏幕上是一条门禁记录，时间停在仲裁开庭前一晚，十一点十七分。
“物流园东门，财务室。”他说，“刷的是李秀梅的员工账号。她那天在医院陪床，手机定位和挂号记录都在。”
周兰没去碰手机，只盯着那行字。
小周把另一张纸推过去：“门禁进去以后，二十三分钟。电脑登录记录显示，有人导出过一份表，里面有离职员工名单、联系方式，还有工资卡尾号。张建国说，他是在第二天早上拿到的。”
“他拿到什么？”周兰问。
“你们准备去仲裁的人，谁缺钱，谁家里有事，谁愿意私下谈。”小周说，“后来那几笔转账，不止你这一笔。钱先到他那里，再分别转出去。有的人撤了材料，有的人没再去开庭。”
周兰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老许说：“我们现在问的不是你有没有拿公司钱。你那十几万，是怎么进张建国账户的，张建国又拿着这些情况做了什么。你要是只授权他代管，为什么转账备注写的是‘名单那边的事办妥’？”
她抬头，眼圈有点红，又硬撑着没躲开。
“那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手机是你的，银行留的也是你的号码。”
“我那几天手机在他那里。”她说得很快，“他说帮我问问律师，帮我跑材料。我妈住院，我白天晚上都在医院，哪顾得上这些。”
小周问：“你知道他进财务室吗？”
周兰沉默了一会儿，摇头。
“他跟你说过名单的事没有？”
“说过一点。”她把手从裤料上松开，掌心留下几道红印，“他说公司怕事情闹大，会给一部分人补偿，叫我别傻等。他说他认识里面的人，能先把钱拿出来。我没答应撤仲裁。”
“可你把钱给他处理了。”
“我没给他处理。”周兰声音发紧，“是他一直催，说我弟那边等着用钱，说放我卡里不安全。我就……我就让他先转过去。”
老许看着她：“他为什么非要让你转过去？”
周兰低下头，过了很久才说：“因为他说，我要是不配合，仲裁那边也未必能赢。”
老许没有接话，把桌上的转账流水往里推了推。纸角碰到一次性纸杯，杯子晃了一下，里面剩下的茶水已经凉了，颜色发暗。周兰伸手去扶，手指碰到杯沿，又停住。
小周起身到接待台那边拿了两份登记表。玻璃窗半开着，里面有人压低声音接电话，键盘敲得很快。值班民警从走廊经过，刷门禁时绿灯亮了一下，门合上，弹簧带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个号码，”小周把手机放回桌上，“除了他，你还给谁用过？”
“没给过。”周兰说。
“手机卡呢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小周看着她，没继续追问，只在本子上写了几行。周兰往后靠了靠，塑料椅腿在地砖上拖出轻微的响声。她抬头看接待台后面的玻璃，玻璃上有几道擦不干净的水印，把里面的人影切得不太清楚。
老许把一张材料翻过来，背面空着。他说：“你刚才说，钱先转过去。转到谁那里？”
周兰嘴唇动了动。
“说姓名。”
“陈志刚。”
“你们什么关系？”
“以前一个公司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后来……他帮过我几次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视线落到桌面那只瘪下去的纸杯上，“昨天还给我发消息，说在外地，叫我别乱说话。今天就没回了。”
小周把登记表放到她面前，笔压在表格右上角。周兰没有马上拿。桌上的几份复印件被空调风吹得掀起一角，露出下面一页手写的号码。老许伸手按住，没看她。
接待台另一边，有人叫了一声老许。老许回头应了句“等会儿”，再转过来时，周兰已经把笔攥在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