免税店尽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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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盘往里推了一点，底下露出一角薄纸，边缘被热水汽熏得有些卷。周岚伸手去拿，陆成先把盖碗放下，瓷盖磕在碗沿上，响得很轻。他把那张纸抽出来，看了一眼，又压回去，手指还搭在纸角上。
“店里开的票，怎么放这儿了。”他说。
周岚没接话，给自己续水。包间的窗子封死了，窗帘没拉严，外头商场侧门的白光从缝里切进来，落在桌布上。发票抬头是“浦临商贸服务有限公司”，金额一万八千六，品名写得很清楚：陈年普洱，六饼，礼盒装。付款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。
“这公司不是你在管？”她问。
陆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。“代持而已，账上走一下，很正常。你现在看什么都要往我身上扣，是不是有点累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买的。”
“那你把票带来干什么？”他抬头看她，“品茶？还是审我？”
周岚把小杯里的茶喝完，杯底有一片碎叶，贴着白瓷没掉下来。“我今天本来就想喝口茶。票是包间服务员收桌子的时候掉出来的，她问我要不要扔，我说先拿着。”
陆成笑了一下，没露牙。“服务员还挺热心。”
“嗯。她说这包间上礼拜也是你订的，订了两个钟头，最后茶没怎么动。”
他伸手去端公道杯，杯壁烫，他顿了顿才拿稳。“公司接待，来的人多，喝不惯这个。你要查，可以去查。”他说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过你最好想清楚，查出来没什么，大家脸上都难看。”
周岚把发票从茶盘下抽出来，平码平码地摊在桌上。“我就问一件事。浦临的钱，为什么买茶送到你爸那边？”
陆成看着那张票，没马上答。他用拇指擦了擦杯口的水痕，擦了两遍，才说：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“先回答。”
陆成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，屏幕亮了又暗。他没去看。
周岚把发票翻过来，背面那张窄窄的回执被茶水蒸得有点卷边。她用指甲压平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征信授权撤销，四月十七号。”她说，“你说浦临那笔钱是四月二十一号，我们一起签的，临时周转，等项目款回来就补上。”
陆成盯着日期，嘴角那点笑慢慢没了。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名字，手机号，身份证后四位，都在上头。”
“可能是系统提前做的。银行那些东西，有时候日期不准。”
周岚抬眼看他：“撤销授权也能提前四天？”
他把公道杯放下，杯底磕在茶盘上，声音不大。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些，茶叶沉在底下，颜色发暗。他摸出烟盒，想起来包间不能抽，又塞回口袋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“我没想怎么样。钱去哪儿了，你说清楚。”
“我说了，周转。”
“周转到哪里？”
陆成靠回椅背，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。“你非得在这儿问？”
“那你准备在哪儿说？在你爸家楼下，还是等浦临再给我打电话？”
这句话出来后，他看了她一会儿。隔着桌上的茶具，他的脸被热气挡了一下，又露出来。
“他们找你了？”
“找过。说有份补充材料，要我去签。我没去。”
“那你就别去。”他说得很快，随即又放低声音，“周岚，那个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“我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“你没签，就还不算。”
周岚把回执收回来，夹进发票里。“那天你拿合同回来，说是共同周转。可四月十七号，你已经把我的授权撤了。你根本没打算让我知道后面的事。”
陆成沉默了一阵，手指按着桌沿，指节泛白。
“我那时候也没办法。”他说，“茶是给我爸买的没错，他那边有人要见。钱不是我一个人用的。”
“谁用的？”
他没回答，只抬手把那张发票压住。周岚没松手，两个人隔着一张薄纸僵了几秒。外头像有人经过，门边响了一下，又安静下来。
陆成的手还压着发票，周岚没往回拽。她把另一只手伸进包里，摸出那只墨绿色茶罐，罐身上贴的价签已经卷了边。她把盖子拧开，里面没有茶叶，只有一层折起来的牛皮纸。
“你爸不喝这个。”她说。
陆成抬眼看她。
周岚把纸拿出来，铺在茶盘边上。是一份劳动仲裁调解书的复印件，右下角有红章印出来的浅影。附页单独订着，奖金分配那一栏被人用笔划过，旁边写着收款账户和户名。
陆成看见名字，脸上的劲一下松了。他把手从发票上移开，端起那只没喝过的杯子，杯沿碰到嘴唇，又放下。
“这个你从哪儿拿的？”
“茶罐底下有层铁皮。我昨天洗罐子，掉出来的。”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你送到我妈那儿的。她说这个贵，让我拿回来退。”周岚把附页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这是你姐的卡。”
“她只是帮我过一下。”
“过什么？”
陆成没接。他盯着那行账户号，过了会儿说：“公司那笔奖金不能直接进我这里。当时我有纠纷，账户有问题。”
“你跟我说过，你那时候没拿到奖金。”
“我后来拿到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没再笑第二次。“调解书上有日期。四月十二。你四月十七撤了我的授权，二十二号让我去签共同周转。中间就隔十天，你跟我说记不清。”
他把茶罐盖扣上，没扣紧，盖子歪在罐口。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
“把我的名字从那份材料里撤掉。”
“不是我说撤就能撤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我没签就不算。”
“周岚，你别抓着一句话不放。事情没这么简单。”
“我没抓。”她把回执、发票和复印件叠好，重新放回包里，“我就是要你把谁拿了钱、谁让我签字，写清楚。今晚写。你不写，我明天带着这个去调解中心。”
陆成看着她拉上包的拉链，半天才说：“我姐不知道后面的事。”
“那就把不知道的部分写进去。”
陆成没接话。他把茶罐往里推了一点，手指擦过桌面上的水痕，没擦干净，指腹带出一条发白的印子。
包间的门开着一掌宽，外头有人拖椅子，椅脚在地砖上蹭过去，停了两回。服务员从门口经过，看见里面的人，脚步放轻了，没进来。
周岚站在桌边，外套搭在左臂上，包带勒着手背。账单压在调解书下面，露出右下角一串数字。陆成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茶钱我付。”
“随你。”
“你别这个样子。”
“我什么样子？”
“说话跟办事员一样。”他抬起头，“以前你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。”
周岚把包换到右手，拉链头碰在金属扣上，响了一下。“以前你也没把材料塞到我面前，让我当场签。”
“我没让你当场签。是你自己急。”
“对，我急。”她点了点头，“我急着把窟窿补上，急着问你到底欠了多少。你那时候说两个月，后来又说三个月。现在一年半了。”
陆成嘴唇动了动，先低头把杯子端起来。茶已经不热，他喝了一口，皱着眉放回去。杯沿留下一点浅色的水印，挨着调解书的边。
“你明天去，也解决不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明天的事。”
“我不是不写。”
“那你写。”
他靠回椅背，椅子轻响。桌子不宽，两个人中间却隔着茶杯、茶罐、账单和那张摊开的纸。陆成把纸往自己这边挪，挪到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门外有人问服务员：“里面还要不要续水？”
服务员没立刻答。周岚看着陆成，手还搭在包上。
“要不要？”外面又问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