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储园区的便利店里他把告别说得很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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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碗的盖子斜搁着，白汽贴着桌面散开。最里侧包间没有窗，墙纸起了边，空调出风口一阵响一阵不响。许珊把手机扣在手边，指甲在杯托上碰了两下。劳动仲裁受理回执压在糖罐旁边，申请人那一栏被黑色记号笔涂得很实，纸背上却能看见一点原来的笔画。
“你从哪儿拿到的？”她问。
周启明没去碰那张纸，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。茶叶在玻璃壶里浮着，泡得有点久，颜色发褐。“人家给我的。你别问是谁，问了也没用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许珊把回执转了个方向，“上面是我们公司的地址，仲裁委也盖章了。你说不是你弄的，那你拿来给我看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，提前跟你讲一声。”周启明低头捞茶叶，勺子磕到壶壁，“下周一公司可能有人来问。你那天不是在仓库那边帮着对过考勤吗，我怕他们问到你。”
许珊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包间外头有人拖椅子，腿脚擦过地砖，响了很久。她把茶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，还是咽下去。“考勤是王主管给的表，我就核了名字。再说，仲裁又不是刑警队，来问什么。”
“你别这么说。”周启明抬起眼，“工资条、打卡记录、离职单，他们都会看。那个人走的时候，东西不是你收的吗？”
“谁走的时候？你把名字涂了，现在问我这个。”许珊拿起回执，对着顶灯看了看，黑墨底下露出一个偏旁。她没再翻，放回原处，“周启明，你要我帮你说什么，直接说。别请我喝茶，又拿张纸摆这儿，绕来绕去的。”
周启明的手停在茶壶把上，过了两秒才说：“我就是想知道，他有没有找过你。”
“没有。”许珊说，“他走之前那半个月，跟我说话都少。最后一天拿纸箱下来，问我仓库钥匙交给谁，我说交行政。他点点头，就走了。”
周启明把茶壶往中间推了推，壶嘴冒出来的白气已经很淡。他像是要再问，包厢门外有人喊服务员，加水壶碰在一起，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。
许珊盯着他手边那个铁皮茶罐。“你今天带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老茶叶，朋友给的。”
“你以前不喝普洱。”
周启明没接话。他把茶罐转了个方向，罐身上印的金色字被手指挡住一半。许珊伸手过去，周启明先按住了盖子，后来又松开。她掀开盖，里面只有一层散茶，压得很实。她用茶匙拨了两下，底下垫着一张硬纸板，边上露出透明文件袋的角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你别拿。”周启明说得不高，椅子却往前挪了一截。
许珊已经把纸板提起来。文件袋里是几张复印件，订书钉生了点锈。第一页抬头写着“资产转移协议”，甲乙方的名字她都认识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签字处有周启明的签名，还有公司公章。
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七号。
她看了很久，才抬头：“你不是说十月底资金断了，才把那批设备处理掉？”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
“怎么两回事？”她把纸放到桌上，手指按着日期，“九月就转给你表哥那家公司了。十月你们开会，说订单压着、房租要交、工资要缓一缓。王主管还叫我们别往外传，说老板在想办法。”
周启明拿过协议，折了一下，又摊平。“当时是为了保设备，不转出去，银行那边要收走。”
“那员工的工资呢？”
“我也没说不发。”
许珊端起已经不烫的茶，喝了一口。茶叶贴在杯沿，她用嘴唇抿掉。“你今天不是来问他有没有找过我。你是怕他把这个给我了。”
周启明的脸动了一下，没否认。
“他没给。”许珊说，“不过现在你自己拿出来了。”
周启明把协议塞回文件袋，拉链没拉上，露出一角红章。
“这个东西，说明不了什么。”他说。
许珊看着他：“那你刚才急什么。”
他没接话，低头摸烟，摸到一半想起墙上的禁烟标志，又把烟盒放回去。桌上那壶茶已经凉透，壶嘴边结了一圈浅褐色的水印。
许珊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，没连店里的网。她点开一个文件夹，里面只有两张截图和一份可移植文档格式文件。屏幕上是一封系统通知，标题很长，下面写着授权撤销已生效，时间是上周三下午四点零七分。
周启明先看见的是她的名字，后面跟着身份证号，几位数字打了码。
“这什么？”
“仲裁平台的隐私授权记录。”许珊把手机推过去，“有人用公司以前留的管理员账号，查过我的材料。申请书、补充证据、调解记录，访问了三次。”
他拿起手机，拇指在屏幕边上停着，没往下翻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？”
“我没说是你。”
“那你给我看这个干吗？”
“因为访问地址登记在你们办公室那条宽带下面。”她说，“后面还有设备编号。平台客服让我报警，我没报。”
周启明把手机放回桌面，动作比刚才轻。“公司账号一直有人管，不一定是我。”
“谁管？”
“行政。老吴，后来是小赵。账号密码也不是只有一个人知道。”
许珊点点头，像是听明白了。“那你把名单给我。谁能登录，谁在那三天去过办公室，谁用过那台电脑。”
“你这是要干什么？”
“补材料。”
周启明靠回椅子，椅背发出一声闷响。“许珊，事情搞这么难看，对你有什么好处？工资我可以想办法，补偿也能谈。你现在把所有人都拖进来，最后钱也不一定拿得到。”
“你说个数。”
他看着她，没立刻开口。
“别说想办法。”许珊说，“你今天带了协议，又来问那个男的。你心里有数。你说个数，我听听。”
周启明报了一个数字。
许珊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她把手机收回包里，拉上拉链。
“这个数，”她说，“你留着给小赵吧。让她把账号密码改了。”
周启明的手还搭在协议边上，指腹压着纸角，没有再翻。
包间里空调开得低，出风口对着他那边，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。许珊面前那杯早凉了，杯沿留着一圈浅褐色的水痕。刚才被碰湿的纸巾摊在桌上，协议压住了一半，纸边吸了水，软软地翘起来。
“你别急着走。”周启明说。
许珊已经把包挎到肩上，听见这句，手停在椅背上。
“我没急。”她说，“你还有什么说。”
周启明站起来，桌子本来就窄，他绕不开，只能扶着椅子往后退了半步。包间门锁着，门上那块磨砂玻璃外有人影过去，又很快没了。
“那个数字，是按你现在的情况算的。”他说，“你要真觉得不合适，可以再谈。没必要这样。”
“按我什么情况算？”
“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珊看着他，“你说清楚。”
他皱了下眉，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，手机刚碰到，许珊先把它推到桌角。动作不重，手机滑过去，撞在纸巾盒上，停住了。
“名单。”她说。
“我回去整理。”
“现在发我一个有的。老吴，小赵，还有谁，先发。”
周启明没动。
许珊把椅子推回桌下，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段短响。“你不发也行。反正你刚才说的话，我记住了。”
“许珊。”
她走到门边，手搭上门把，试了一下。门锁没开。她回头看了眼，周启明还站在原地，衬衫袖口蹭到了桌上的茶水，颜色深了一小块。
“钥匙。”她说。
周启明从裤袋里摸出钥匙，没马上递过去。
“门外有人吗？”许珊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