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通路口那杯没喝完的水替他们告了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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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正明把公道杯里的茶分进两只白瓷杯，杯沿有一圈洗不掉的黄渍。包间门关着，旧空调隔几分钟响一下，送风口正对桌角。他用指节把其中一杯推过去：“第二泡了，先喝。这个岩茶，凉一点也不涩。”周屿没碰杯子，只把折了两道的四号规格纸摊平，压在茶盘旁边。
纸头印着“政通路店直播退货汇总单”，日期从五月十二日到五月三十一日，下面列了咖啡液、纸巾、洗衣凝珠和两款临期饼干。退货一千零八十七单，应退货款四万九千六百二十元，扣除复售和供应商回收，剩余三万六千元整。备注栏里四个字：平台损耗。经办人签名被复印得发灰，审批栏盖着陈正明的私章。
“你这个章，平时放哪儿？”周屿问。
陈正明端杯闻了一下，喝得很慢：“办公室抽屉。怎么，章也能说明问题？店里人进进出出，拿错了也有。你们直播那阵子一天几百单，退货不正常吗？”他说完拿起单子，看了两眼，又放回原处，“三万六，不算大。平台扣点、运费、破包，七七八八就没了。”
周屿把手机里的后台截图调出来，搁到纸上。同期平台实际退货四百二十一单，退款一万三千多，运费险由平台承担。两边数量差了六百六十六单。“不是钱大钱小。汇总单是六月二号做的，直播账号五月底就停了。还有，这张单子的货损照片，十二张里有八张是同一箱东西，角度换了换。”
陈正明没接手机。他揭开壶盖，用茶夹拨掉壶嘴边的一片碎叶，又添了热水。“小周，你查得蛮细。那你想怎么样，重做一张？还是让门店几个小姑娘把钱摊掉？她们一个月五六千，弄到最后都走了，店谁看。”他把第三泡倒出来，水满过杯口，淌到竹茶盘上。
周屿抽了两张纸巾，把水吸干：“我没说让她们摊。经办人我问过，她说单子是你给的，数字也是你定的。”
“她当然这么说。”陈正明笑了一下，“茶喝掉，别浪费。这个一斤两千多。”
周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茶已经淡了，舌根留着一点焦味。陈正明把汇总单重新折好，折痕没对齐，纸角露在他掌心外面。
陈正明把纸收进衬衫口袋，手肘碰了一下茶盘。竹盘往前滑了半寸，底下露出一截白色热敏纸，边缘已经被水洇软。
周屿伸手扶住，顺便把那张纸抽了出来。抬头印着政通路便利店，下面是转账受理回执，五月三十一日，金额一万九千九百八十元。收款人陈桂芳，尾号三一六七。
这个名字他见过。陈正明上个月补交员工资料，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就是陈桂芳，关系写着母子。
陈正明把茶夹放下：“那个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金额跟单子上平台扣款一样。”
“碰巧不行啊？”
周屿把回执平放在桌上：“平台那边没有这笔扣款。我下午打过电话，也调了后台。五月三十一号晚上，这笔钱从门店备用账户转出去，备注写的是运费险补差。十分钟以后，便利店柜台转进这个账户。”
陈正明看了他一会儿，拿起茶壶，壶里只剩一点水，倒了两下没倒出来。他把壶放回去，声音不大：“你跑政通路问了？”
“回执都在这里，不用问。”
“你是不懂。”陈正明用手背擦了擦鼻子，“我妈做透析，医院那边临时要补一笔。钱我本来月底就还，后面账号停了，货又退得乱七八糟，我就想先把账并进去。不是拿了不认。”
“那六百六十六单呢？”
“数字得对上，不然财务能过吗？”他说完，朝门口看了一眼，又把声音压低，“小周，你非要我现在拿出来，我没有。工资还没发，房租下礼拜扣。你让我缓到十五号，最多二十号。”
周屿把回执推回去：“这张单我不能签。你要缓，自己跟财务说，别再挂平台。”
陈正明没动。空调出风口滴下一滴水，落在窗边的塑料桶里。他过了半晌才把回执折起来，折了两次都没压齐。
“茶叶你带点走吧，”他说，“放我这里也喝不完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随你。”陈正明把杯里凉掉的茶一口喝了，伸手去拿桌角的手机。
手机刚亮，锁屏上跳出一条银行通知。陈正明拇指往上一划，没来得及按掉。
周屿看见“滨江一品苑抵押贷款逾期”几个字，伸手压住手机边沿：“什么抵押？”
陈正明把手机抽回去，屏幕朝下扣在桌上：“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哪一品苑？”
“你别管。”
“尾号九一七三，是公司的账户吧？”
陈正明没接话，拿起茶壶往杯里续水。壶嘴偏了一点，水淌到桌面，他抽了两张纸巾按住。
周屿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，登录网银。页面转了几秒，企业账户下面多了一栏“担保业务”，金额一百二十万，状态显示逾期。担保人一栏并排写着两个人的名字。
“什么时候办的？”
“去年十一月。”
“我没签过。”
“你签过授权。开户的时候，厚厚一叠，你自己翻都没翻。”
“那是账户代办，不是让你拿去担保房贷。”
“不是房贷，是周转。”陈正明把湿纸巾团起来，扔进脚边的垃圾桶，“房子压进去，钱进公司，货款、房租、工资，哪样没用？你那几个月说不管就不管，供应商天天堵我，我怎么办？”
周屿把担保详情点开，里面附着一份电子协议，签署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。验证码接收号码是陈正明的。
“账号是我们两个人的，验证码为什么在你手机上？”
“那时候财务离职，改过一次。你知道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当然都不知道。”陈正明抬头看他，“钱亏了就算我的，赚的时候呢？滨江那套房首付还是我爸妈出的，我拿出来压，你出什么了？”
“你拿你的房子，为什么把我列成连带责任人？”
“银行要求。公司两个股东，少一个办不了。”
“所以你替我同意了。”
陈正明端着杯子，吹了两下浮在上面的茶梗：“不然款下不来。那批货当天就要付，晚一天仓库不放。后来你也分过款，别弄得跟一点关系没有似的。”
周屿把手机放到他面前：“本息一百三十七万，逾期四十六天。后天不补，直接从共同账户扣，不足部分向我们两个人追。这个你也准备拖到二十号？”
“催收短信天天发，先吓人的。房子还在，他们不至于——”
“你把协议原件发我，流水也发。今天下班前。”
“流水都在财务。”
“那就让财务发。还有，从现在开始，账户付款改成双重确认，你的单独权限撤掉。”
陈正明捏着杯沿，指节泛白：“你这是要拆伙？”
“先把账拆清楚。”
空调又滴了一声。陈正明把杯子放下，茶水溅到那张没压齐的回执上。他抽回手机，点开聊天框，停了一会儿，开始往上翻文件。
文件太多，聊天记录里夹着报价单、盖章页和几张拍歪的回执。陈正明往下划了几次，手机忽然卡住，他抬手在屏幕边上敲了敲。
“网不好。这里一直这样。”
周屿没接话，把桌上的账本转过来，按着日期一行行看。纸页受了潮，右下角卷起，几笔支出只写了公司简称，没有经手人。
陈正明重新点进文件，传输圈转了半天。他站起来，想去窗边找信号，胳膊带到杯子。瓷杯撞上桌沿，落在地板上裂成几块，剩下的茶顺着桌角淌下来，泡开的茶叶贴在椅脚旁。
门外有人问：“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，杯子碎了。”陈正明说。
服务员推门进来，拿着扫把和簸箕。周屿把脚往里收了收，账本仍压在手下。服务员蹲下去扫，细小的瓷片刮过地砖，最大的半只杯身没兜住，又滑出来，停在桌子正中间的空处。
“这个别碰，边口利的。”服务员说。
陈正明已经走到门边，手机举得稍高一点。文件终于发出去两份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：“先这些。协议原件我不在身上，财务那边可能也只有扫描件。”
“让她找。”
“她今天请假。”
“电话能接就行。”
陈正明吸了口气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问：“双重确认你什么时候改？”
“现在。”
“银行那边要两个人验证码。”
“发过来。”
服务员收走碎片，又拿抹布把桌角擦了一遍。茶渍没擦干净，木纹里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线。她把门带上时没关严，外面磨咖啡豆的声音漏进来，很快又被雨声压住。
周屿翻到后面一页，用手机拍下没有签字的几笔款项。陈正明靠着门框，屏幕亮了又暗，验证码的短信还没进来。他没有回到桌边，只把脚边那块漏扫的碎瓷往墙角拨了一下。
桌上那壶茶已经不冒热气。壶嘴下面垫着的纸巾湿透了，周屿抽出一张新的垫上，继续核对数字。陈正明站在门边看了会儿雨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