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口都晓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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玻璃门上的雨水一道道往下淌，门缝里塞着卷旧报纸，还是有湿气钻进来。周阿婆把一次性杯子推到母女面前，茶叶浮在水面，梗子顶着杯沿。她自己用的是带盖搪瓷杯，喝之前先吹两下。
“这茶可以的，单位里发的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茶末。”周阿婆说。
沈玲捏着杯子，没喝。她女儿沈雯坐在靠墙那张塑料椅上，裤脚沾了水，手机反扣在膝盖上。“阿婆，茶先不说了。你叫我们来，不就是那三万块嘛。”
桌子另一头，社区调解员小陈打开文件夹，取出登记表和一支黑色水笔。他二十来岁，胸牌歪着，手边的保温杯掉了一块漆。周阿婆没接沈雯的话，从布袋最里层摸出一个白信封，封口已经起毛。她把里面的纸摊开，又用手掌压平。
纸是普通的横格信笺，左上角有半圈褐色水印。上面写着：今借周桂芳人民币叁万元整，于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归还。下面是“沈玲”两个字，右侧按着一枚暗红指印。
“你看，东西总归是真的。”周阿婆说，“我也没讲马上要。大家邻居这么多年，难听话我一句没讲过。”
小陈把欠条移到台灯下面，先看日期，又对着沈玲的身份证复印件核签名。“落款是前年五月十六号。沈阿姨，这个字是你签的？”
沈玲抿了一口茶，烫得皱眉，杯子放回桌上时溅出两滴。“字是我写的。手印么，也是我按的。但这个钱，不是全进我口袋的。她当时说给雯雯周转，后来又扣掉六千，说是替我们垫过药费。”
“哪有六千？”周阿婆把杯盖磕在杯口，“四千八百六，我账都记着。你不要现在换说法。”
沈雯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亮了一下。“那就把账拿出来，一笔笔对。三万欠条压在这里，前面扣过多少，后面还过多少，总不能都不算。”
小陈在登记表上写了几行，笔尖停在“争议金额”后面。“先确认欠条原件由谁保管。阿婆，您这张有没有拍照，有没有改过？”
“我改它做什么。”周阿婆伸手把纸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，“原件当然在我这里。”
墙上的电热水壶跳了闸，红灯灭掉。沈玲抬眼看了看欠条，手还围着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。门外有人收伞，伞骨刮过玻璃，响了两下。
小陈把登记表往旁边推了推。“光说没用。转账记录有吗？银行短信也行。”
周阿婆没接话，从布袋内层摸出一只旧手机，外壳边角已经发白。她按了两遍，屏幕才亮，电量只剩百分之九。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女儿替她点开相册，翻出几张截图。
“这手机前年坏过，我叫人把里面东西弄出来的。你们看日期。”
小陈接过去，先看聊天记录。周阿婆发的是：钱先放雯雯卡里，我这边理财到期再拿回来。沈玲回了一句：好，放她那里稳当，她不会动。再往下是一张转账凭证，三万元整，收款人沈雯，附言写着“代保管”。
沈雯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，伸手去拿手机。“这个聊天不全。后面还有的。”
“你别急，我在翻。”小陈避开她的手，把亮度调高，“四月十二号，三万进你账户。四月二十六号，你转出一万五。五月三号，又转出八千。收款方看不出来，得你自己说明。”
沈玲盯着桌边那两滴茶水，半天才说：“她那时候店里房租要交，我是知道的。阿婆也知道，不是偷拿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阿婆的声音不高，“我问过，你说钱还在卡里。后来我急着用，你才给我写欠条。”
“欠条是你叫我妈写的。”沈雯把手机扣回桌面，“你说不写就天天上门。那备注是你自己写的，能说明什么？”
小陈把手机翻正，重新放到桌子中间。“至少说明这三万转进去的时候，不是按借款走的。欠条是什么时候补的，为什么补，要分开讲。还有，你刚才说钱不是全进你们这边，现在流水显示全部进了你的账户。”
沈雯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她自己的手机还亮着，屏幕上停在银行卡页面，余额那一栏被手掌挡住了。
沈玲端起茶又放下。“店早就关了。那几笔钱……房租、货款，还有她爸住院，混在一起了。你现在叫我们一下子拿三万，拿不出来。”
周阿婆把杯盖盖好，手指压在欠条上。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这么说？”
门边的伞还在往下滴水，小陈抽了张纸巾垫到手机下面，又拿起笔。“先别抢着讲。沈雯，你把三笔转出的去向写清楚。今天能确认多少，就先确认多少。”
沈雯握着笔，刚写了“房租”两个字，周阿婆从帆布袋夹层里摸出一只透明文件袋，放到桌边。
“还有这个。昨天从楼下绿色邮筒里拿出来的，钥匙一直在我这里。”
里面是十几页复印纸，边角压得发卷。小陈戴上一次性手套，把纸一张张摊开。账目按月份记，三万元之外，另有“代办费”“跑腿费”“协调费”，每次两百到八百不等，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：顾磊。
沈玲往前凑了凑。“这谁写的？”
“顾磊自己记的。”周阿婆说，“他拿我的存折去对账，回来忘在信报箱里。后来又叫我补欠条，说不补，前面的钱就讲不清楚。”
沈雯把笔扔下。“顾磊跟我们没关系，他就是帮店里送过货。”
“没关系？”周阿婆翻到最后两页，指甲点着一行字，“‘雯姐三成，我两成’，这也没关系？”
纸上还有几个日期，正好对应沈雯账户里的转账。沈玲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去拿，被小陈挡住了。
“复印件可以看，别折。原件在哪里？”
“法律援助的许老师收着。”周阿婆把一只旧手机推过去，“这里还有录音。他教我怎么写欠条，年月日都是他说的。”
一直坐在靠墙位置的许老师接过手机，没有立刻播放，先核对机身号码和储存时间。录音里有塑料袋窸窣的声音，顾磊说话很快：“阿婆，你照着写，写借到三万，别写什么投资，写了麻烦。你放心，沈雯那边我讲好了。”
沈雯突然站起来，椅脚在地砖上拖了一下。“这录音谁知道剪没剪过？”
“所以封存原文件，不拿你现在听到的这一段直接下结论。”许老师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，装进证物袋，在封口处签了时间，又请周阿婆按手印，“原始设备今天不再操作，后面做完整核验。”
沈玲端着的茶已经凉了。她看向沈雯：“顾磊到底拿了多少？”
沈雯没坐下，手掌撑着桌沿。“他拿他的，我拿我的。店里那么多烂账，我哪记得清。”
小陈重新把表格推过去。“记得多少写多少。顾磊的抽成单列，你账户里的钱也单列，别再混成一句店关了。”
周阿婆把欠条抽回来，折痕压得很慢。“今天不谈一次还三万。先把谁拿了多少写明白。”
沈雯低头看着那几页账，过了半天，重新捡起笔，在“房租”后面划了一道线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停。沈雯把“房租”两个字涂黑，旁边另写了一行，字挤得很紧。小陈没催，只把计算器往她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不要算总数，先一笔笔来。”他说，“哪天转的，转给谁，想不起来就空着，别凑。”
“我没凑。”沈雯说。
沈玲站在桌子另一头，手里的杯子一直没放下。杯沿留着一道浅褐色的茶渍，她拇指贴在那里擦了两下，没擦掉。
周阿婆把欠条收进帆布包，又摸出老花镜盒。镜盒扣不上，她按了几次，最后就敞着放在腿上。“顾磊今天不来，是吧？”
许老师看了一眼门边的挂钟。“通知过了。他说在外地，具体回来时间没讲。”
“外地。”周阿婆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高，“每趟都是外地。”
沈雯抬起头：“你不要讲得好像人家躲你。店都关了，他也要做事的。”
“我没讲他躲。”周阿婆说，“我就问问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桌子横在几个人中间，证物袋放在正中央，透明塑料边缘压着一小块茶水印。许老师伸手把袋子移开，垫了一张空白登记纸，又检查了一遍封口。
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，外面的社区公告被水痕切得一段一段。门锁还扣着，门口那把湿伞斜靠在墙边，伞尖积了一圈水。
沈玲终于把杯子放下。“你账户里那七万八，也是顾磊让你收的？”
沈雯握着笔，指节绷了一下。“有些是。还有两笔是退货，退货的钱先进我这里。”
“什么货？”
“茶具。还有礼盒。你又不管店里的。”
“我是不管，所以我现在问。”
“问就问，别这个腔调。”
小陈把两人中间那页纸转正。“先写。退货的店名有吗？”
沈雯没回答，在金额栏里写下“28000”，写完又划掉最后一个零。她盯了几秒，改成“2800”。
周阿婆扶了扶眼镜：“到底两千八还是两万八？”
“我写错了不行啊？”沈雯把笔往桌上一搁，笔滚到证物袋边，被封口处挡住。
许老师把笔推回去。“可以改，改的地方签个名字。茶先别续了，桌上东西多。”
电热水壶的保温灯还亮着。小陈伸手关掉开关，壶底轻轻响了一声。沈雯重新拿起笔，在涂改处旁边写下自己的姓，后一个字写到一半，笔尖断了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