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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资名单出现以后陈师傅让他明早去仓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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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甜爱路下午三点多,风从路口拐进来,吹得梧桐叶一阵一阵响。陈师傅把茶壶摆在石桌上,壶嘴缺了一小块,倒水时总往外淌。
“这家店的茶,能喝吗?”小周问。
“不是来喝茶的?”陈师傅看他一眼,“先喝,凉了更难喝。”
两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,墙后面就是一排老式里弄。晒衣杆伸到路上,床单被风吹得贴在窗框上。小周没动茶杯,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沓打印纸,纸边已经卷了。
“陈哥,你上个月工资到账多少?”
“六千二。怎么了?”
“你合同上写的是七千五,扣掉社保,应该还有六千八左右。”
陈师傅端起杯子,吹了两下,没有喝。“财务说有绩效扣款。”
“合同里没有绩效这一项。”
“你问过了?”
“问了。她说是公司统一口径。”
陈师傅把杯子放回桌面,杯底碰出一声脆响。他接过那几张纸,眯着眼看。第一页是小周自己的合同,第二页是工资表,第三页的员工编号被涂黑了,只露出后面四位数字。
“这不是你的编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打印机旁边捡的。财务忘了收。”
陈师傅翻到最后,看到一行手写字:临时岗位,按项目结算。下面盖着公司的章,章印有些歪。
“你签过临时岗位?”
“没有。我入职的时候签的是正式合同。”
街对面有人牵着孩子走过去,孩子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,糖衣粘在指头上。小周压低声音:“陈哥,咱们是不是都被改了?”
“别在这儿说。”
“这里没人认识咱们。”
“上海哪儿都有人认识人。”
陈师傅朝巷口看了一眼。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旧门楼下面抽烟,脚边放着茶叶盒,像是刚从里面出来。他很快收回目光,把纸重新叠好。
“明天发工资前,先把名单拍下来。”他说,“别只看自己的。”
小周点点头,茶已经凉了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皱着眉咽下去。
陈师傅把茶杯从他手里拿过来,放回桌角。杯底压着一圈水印,桌面上还有几粒没扫干净的瓜子壳。
“你先别拍。”他说。
小周愣了一下:“不是你说的吗?”
“我说发工资前拍。名单上如果有别人的名字,你拍了,人家就知道是你在看。”
“那不看了?”
“看。别急着动手。”
小周掏出手机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手机壳边上裂了一道口,里面进了灰。他低头用指甲抠着那条缝,抠出一小块黑色的碎屑。
“陈哥,你说这事儿最后会怎么弄?”
“什么怎么弄?”
“就是工资。会不会不给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师傅看他一眼:“不给工资,劳动监察就能进来。公司没那么傻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改合同?”
“省钱。”
“省多少?”
“一个人一个月几百,一年下来就多了。”
小周算了半天,没算出来,便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往巷口看,那个灰夹克已经不在了,地上留着半截烟,烟头被踩扁,边上沾了一点湿泥。
“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看咱们?”
“你现在才想起来?”
“我以为他等人。”
“他等谁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
陈师傅拿起桌上的塑料袋,把里面剩下的花生倒在纸巾上。花生有几颗发霉,外壳上起了白毛。他挑出来,放到桌边。
小周说:“要不要叫老魏他们一起看?”
“先别叫。”
“人多不是好办事吗?”
“人多,嘴也多。嘴一多,明天名单还没出来,整个车间就都知道了。”
小周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我回去怎么说?”
“什么都别说。”
“他们问我呢?”
“你就说在外面吃饭。”
“跟你?”
“跟谁都行。”
服务员从里面出来,端着一盘炒面,油烟味跟着门帘一起飘出来。她站到旁边,看了看桌上的花生壳。
“还要点什么?”
陈师傅摇头:“不用,结账。”
小周抢着去摸离岸账户:“我来吧。”
“你留着交房租。”
“我有钱。”
“你上个月还问我借二百。”
小周的手停在半空,随后把离岸账户慢慢放了回去。服务员报了价,陈师傅掏出零钱,硬币在掌心里叮当响。他数了两遍,少了五毛,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掉的纸币。
走出小店时,天已经暗下来。小周跟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问:“明早我几点到?”
“照平时。”
“名单要是没贴呢?”
“等。”
“要是贴在办公室里,不让咱们进呢?”
陈师傅停在路边,回头说:“那就站门口等人出来。”
陈师傅停在路边,回头说:“那就站门口等人出来。”
甜爱路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灯下的人脸都发白。马路对面,一辆送货电瓶车擦着他们过去,车斗里摞着几箱茶叶,塑料绳勒在纸箱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小周没再问。他跟着陈师傅往前走,走到弄堂口时,手机响了。是车间主任打来的。
“喂,周师傅。”
小周看了一眼陈师傅,接起来:“主任。”
“你下午是不是去过办公室?”
“没有啊。”
“监控里有你。”
小周的脚步慢下来:“什么监控?”
“二楼楼梯口的。你三点十七分进去,三点二十六分出来。手里拿了个文件袋。”
“我拿的是茶叶。”
“茶叶装文件袋里?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主任的声音低了些:“财务那笔钱,你知道吧?”
小周没说话。
“八千六,打到一个私人账户。现在账户查到你头上了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,文件袋呢?”
电话断了。小周站在弄堂口,手机还贴在耳边。里面有几家人刚吃完饭,搪瓷脸盆碰在水泥地上,哐的一声。二楼窗口有人把茶水倒进花盆,水沿着墙根流下来。
陈师傅看着他:“什么钱?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我问你呢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主任说你拿了文件袋。”
“里面是茶叶。”
“那文件呢?”
小周把手机攥紧:“你怀疑我?”
陈师傅没回答,转身往里走。小周追了两步:“你下午不是也在办公室?”
“我在门口。”
“你让我进去拿东西的。”
陈师傅停住,脸色沉下来:“我什么时候让你拿文件了?”
弄堂里忽然安静了一截,只有远处收音机在放沪剧。小周盯着他的背影,低声说:“你说,柜子第二层,蓝色袋子。”
“我说的是茶。”
“袋子里有茶,也有一沓纸。”
“什么纸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陈师傅转过身,手里的钥匙串垂在身侧。他看了小周几秒,说:“明早别来车间了。”
小周笑了一下,嘴角没动:“名单还没贴呢。”
“已经贴了。”
“已经贴了。”
小周站在原地,没马上说话。他把手机屏幕按亮,又按灭。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,一条是他老婆发来的,问他菜场要不要带鲫鱼,另一条是车间群里的通知,下午四点多发的,只有一句:人员调整,明日见公告。
“谁贴的?”他问。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值夜班吗?”
“值夜班就管人事了?”
“那你刚才说名单贴了。”
“主任让我转告你的。”
“主任人呢?”
“回去了。”
陈师傅把钥匙插进铁门上的锁孔,拧了两下,锁芯发出发涩的咔哒声。门没有立刻开,他低头看着锁眼,用拇指在上面抹了一圈灰。
小周说:“他叫你出来堵我?”
“你讲话当心点。”
“我问一句也不行?”
“现在这个样子,你问什么都像在找事。”
“那文件呢?”
陈师傅抬起头:“你还问这个?”
“不是我拿的。”
“不是你拿的,你急什么?”
“我不急。你们说我拿了,我总要知道拿的是什么。”
陈师傅把门拉开一条缝,里面的黑气带着煤灰和机油味扑出来。他侧身进去,手摸到墙上的开关,灯管闪了两下才亮。门口堆着一只缺口的塑料桶,桶里泡着几块擦机器的旧布,水面浮着油花。
“进来讲。”他说。
小周没动:“就在这里讲。”
“怕人听见?”
“你怕。”
陈师傅盯着他,随后把门又拉开一些。车间里几台机器都停着,皮带垂下来,像没收好的晾衣绳。靠窗的办公桌上放着半杯冷茶,杯口结了一圈黄褐色的渍。
“下午你进去以后,抽屉动过没有?”陈师傅问。
“我拿茶叶。”
“哪个抽屉?”
“第二层柜子。”
“柜子不是抽屉。”
“你非要抠这个字?”
“里面那沓纸放哪儿了?”
“我说了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拿出来看过?”
“看过一眼。”
“上面写什么?”
小周把脸偏向一边,鼻翼动了一下:“人名。”
陈师傅的手在钥匙串上收紧,钥匙互相碰着,细细地响。
“谁的人名?”
“我怎么知道,都是编号,名字写得又小。”
“你看见谁的了?”
“有我的。”
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。两个人同时回头。弄堂口,一个穿背心的男人提着煤气罐走过,脚步很慢,经过铁门时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小周压低声音:“所以明天别来,是这个意思?”
陈师傅没有回答,伸手把桌上的冷茶倒进门边的水桶里。茶水落下去,油花被冲开一圈,很快又合拢。
水桶里那圈油花慢慢散开,贴着桶壁转了两下。陈师傅把桶往墙根推了推,拿钥匙去锁门。
小周没动:“明天真不用来了?”
“先别来。”
“那工资呢?”
钥匙插进锁孔,卡了一下。陈师傅低头看着锁眼:“找老邱。”
“老邱人都没了。”
“没了也得找。”
“他电话关机,办公室也搬了。你让我找谁?”
陈师傅这才抬起头:“你那张纸上,除了人名,还有什么?”
小周沉默了一会儿,从裤袋里摸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。画面拍得很斜,纸的下半截压在茶叶罐下面,几行字被阴影盖住。陈师傅接过来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。
“这是领茶登记。”
“登记上怎么会有我们名字?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
“我看见陈师傅三个字了。”
“那是我以前替他们签的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在辨认一件放了太久的东西。小周把手机拿回来:“你签过多少?”
“记不清。”
“工钱也是你领的?”
陈师傅看着他,没说话。
弄堂外头传来电瓶车刹车的声音,随后是女人催孩子回家的喊声。甜爱路那边的车流一阵一阵,声音被两排石库门房子夹住,到了门口,只剩下闷响。
小周说:“那些茶叶不是给职工的吧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送到哪里?”
“居委会,街道,还有几个单位。逢年过节送一点,账上写成慰问。”
“谁喝了?”
陈师傅把铁门拉下来一半,弯腰去看锁:“你问这个没用。”
“那什么有用?”
“把照片存三份。别放一个手机里。”
小周站在门槛外,手里还捏着那包没拆的茶。塑料袋里的茶叶碎屑落在鞋面上,像一层细灰。
“陈师傅,你也签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算什么?”
陈师傅将锁扣上,钥匙转了两圈:“算里面的人。”
他把钥匙拔出来,塞进衬衫口袋。小周没再追问,沿着潮湿的弄堂往外走。经过公用水池时,他停了一下,把茶包放在池沿,拧开水龙头,洗了洗手。
水流很细,冲在他指缝里,带出一点茶末,顺着池壁的裂缝往下淌。池子里泡着两只铝饭盒,盖子上沾着油,水面浮着几根葱叶。
“洗什么呢?”二楼窗口有人问。
小周抬头,看见王阿姨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夹着一只衣架。她刚收进来的内裤还滴着水,裤脚碰在窗台上。
“茶叶。”
“茶叶也能洗掉?”
“手上沾了。”
王阿姨看了一眼陈师傅那扇刚落下的铁门:“他又跟你讲了?”
小周把水龙头关紧,甩了甩手:“没讲多少。”
“他这个人,嘴巴紧得来。以前仓库钥匙丢了,问他半天,只说一句不知道。后来在他床底找到的。”
“钥匙怎么会在床底?”
“谁晓得。老早的事情了。”
王阿姨把衣架夹到腋下,伸手去够窗外的晾衣绳,够了两次没够着,旁边屋里传出男人的声音:“你拿根扫帚啊,站在那里伸脖子做啥?”
“你来拿呀。”
“我脚不好。”
“脚不好,刚才还下楼买烟。”
屋里没声音了。王阿姨把衣架往前探,勾住衣服,慢慢往回拖。衣架的铁钩擦过墙面,发出刺耳的一声。
小周把那包茶重新捡起来,塑料袋湿了一角,里面的纸盒已经软了。他走到弄堂口,手机响了,是科室里的老刘。
“你还在外面?”
“嗯。”
“材料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拍清楚没有?”
“清楚。”
老刘那头停了几秒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:“那几张签字页,最好再确认一下。别到时候说是复印件。”
“原件在陈师傅这里。”
“他肯给你看?”
“给看,不给拿。”
“你跟他说,事情过去了也没人追他。现在留着这些,他自己也麻烦。”
小周站在人行道边,脚边是一滩黑水,里面映着路灯和一块歪斜的招牌。“他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不交?”
“他说他是里面的人。”
老刘轻轻哼了一声:“这种话不要记在录音里。”
电话挂断后,小周没有立刻走。他把湿掉的茶包放进垃圾桶,手指在裤袋里摸到那只旧录音笔。弄堂深处,铁门被人重新推开了一条缝,陈师傅站在里面喊:“小周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,去老仓库。你不是要看原账吗?”
“现在不能看?”
“现在电闸关了。”
“开灯要多久?”
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急。”
陈师傅说完,把门缝又拉大些,等他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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