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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问起棕色纸袋和三楼睡着的男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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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雨下到晚上十点多,华山路上的梧桐叶贴在路边,车轮碾过去,发出一阵细响。
沈砚从地铁口出来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“到了没有?”老人问。
“刚出来。你在哪儿?”
“419号,铁门旁边。你看见一盏坏掉的壁灯没有?”
沈砚抬头。雨帘里,一栋旧洋房的门牌歪着,白底黑字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“9”。铁门边站着个穿灰色衬衫的老人,没打伞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。
“陈师傅?”
老人点了下头。“手机尾号还是原来那个?”
“早换了。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的?”
“你父亲欠条上写的。”
他把布袋往门檐下一放,掏出钥匙。铁门开了一道缝,里面有潮湿的霉味,夹着煤气和茶叶的气息。
沈砚没进去。“欠条在哪儿?”
“先喝口茶。”
“我不是来喝茶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脸上没有笑,转身进门。沈砚站在雨里,过了几秒,也跟了进去。
客厅不大,家具都用旧床单罩着。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房屋平面图,边角用透明胶粘过。老人烧水,水壶底下的电线缠了两圈。
“你父亲十七年前来过这里。”他说。
“他来找你借钱?”
“不是。他说房子以后有人接手,叫我把一份东西留着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盒,放在桌上,没有打开。“他后来没再来。前几年有人来问过,问的是同一间房子。”
沈砚看着铁盒上的锈斑。“谁?”
“一个姓周的女人。她说自己是你母亲的朋友。”
“我母亲没有姓周的朋友。”
“你确定?”
水开了,壶盖被顶得咔哒一声。老人拿出两只白瓷杯,茶叶放得很少,倒水时手没有抖。
沈砚低头看杯底,那里印着一串蓝字:延安东路。
老人把其中一杯推给他。“喝吧。凉了就没有味道了。”
沈砚没碰茶,只盯着铁盒。“欠条上写的是什么号码?”
老人沉默片刻,说:“419号。”
“419号?”沈砚重复了一遍。
老人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指甲在杯沿上轻轻刮过。“就是这三个数。你父亲写的。”
“欠谁的?”
“没写。”
“只写号码?”
“嗯。”
沈砚伸手去拿铁盒,老人按住了盒盖。
“先说好,东西不是给你的。”
“那给谁?”
“你父亲当年说,拿着这张欠条的人,才可以开。”
“欠条呢?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松开手,起身去墙边的木柜。柜门下垂,开的时候蹭着地砖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弯腰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塑料文件袋,里面夹着几张被水泡过的纸。纸边卷起来,透明胶粘过的地方泛黄。
沈砚接过来,先看见一张房屋收据,日期是十七年前。地址写着延安东路,后面的门牌被蓝墨水涂掉了。再往下是一张手写的借据,字迹潦草,墨水已经洇开,只有“419”和一个像“沈”的姓还看得清。
“这不是欠条。”他说。
“你父亲也没说是欠条。”
“你刚才说欠条。”
“人老了,叫错一个名字不行?”
“你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我记性不好,别的事记不住,这种事反而记得。”
老人把文件袋拿回去,折成三折,塞进铁盒旁边。“你父亲来时,身上有伤,左边额头缝了两针。他在这里坐了不到十分钟,一直看窗外。那天没有下雨,楼下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。”
“车里有人?”
“有。司机没下来。”
“你见过司机吗?”
“只看见一只手,搭在方向盘上,手背有颗黑痣。”
沈砚掏出手机,屏幕上还停着刚才那条短信。他点开相册,翻出一张旧照片,递到老人面前。“这个人呢?”
照片里是周岚三年前的证件照,头发剪得很短,脸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老人接过去,离眼睛很近地看了半天。“她来过以后,你父亲的东西就不在我这里了。”
“你把什么给她了?”
“她没拿东西。”
“那她来干什么?”
老人将照片放回桌面,手指在照片边缘停着。“她问过419号。问完就走了。走之前说,叫我别再等你父亲。”
门外雨声密了一阵,楼道里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,到了门口又停下。老人抬头看了一眼,没出声。沈砚看着那只铁盒,盒盖缝里压着一小截发白的纸。
门外的人又拖了两步,才慢慢下楼。老人等声音远了,伸手把铁盒推到沈砚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盒盖很紧。沈砚用指甲抠住那截纸,往外抽,纸上只有半行字:延安东路,安康疗养院,三楼……
后面的字被撕掉了。
“你父亲住过那里?”
“不是住。”老人说,“去过几次。后来身体不好,别人送他去的。”
“谁?”
老人摇头,端起茶杯,发现里面已经凉了。他把茶叶沫吹开,喝了一口。“你们家的事,我不清楚。”
沈砚把纸折好,放进手机壳里。老人没有拦。他看见桌上的手机,忽然问:“那条短信,是谁发的?”
“号码没存。”
“别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人朝门外看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里不让人随便进。你父亲最后一次来,是坐轮椅进的。出来的时候,没人陪。”
第二天上午,沈砚到了延安东路。疗养院的门面夹在两幢旧楼中间,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通知。前台让他登记,问探望谁。他报出父亲的名字,对方在电脑里查了一会儿,说没有住院记录。
沈砚把手机放到台面上,点开一段监控视频。画面是华山路那家茶馆门口,时间显示在父亲失踪前两天。周岚从黑色桑塔纳下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她没有进茶馆,站在门边打了四个电话。
“这是什么?”前台皱眉。
“你们三楼的监控。”
“我们没有三楼。”
沈砚看着她身后的电梯。电梯门上贴着维修通知,旁边挂着一串钥匙。
午后,一个穿灰色护士服的女人把他带到后巷。她说话很快,像是不愿被人听见:“你爸没住院,挂的是陪护服务。每天八百,现金结。药费、护理费另算。”
沈砚翻出转账记录。过去三个月,每周都有一笔钱,从他母亲的账户转出去。
“我妈不知道。”
护士停了一下。“她签过字。”
“谁替她签的?”
女人没回答,只说:“你最好别再查。账上的名字,不一定是人。”
沈砚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才问:“账上的名字是谁?”
护士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掉的纸巾,抽了一张,擦了擦额头。后巷里有股下水道返上来的酸味,墙根堆着几个装过消毒液的白桶,桶盖没有合严,里面浮着灰黄色的水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说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不一定是人。”
“那就当不是人。是什么?”
护士朝巷口看了一眼。那里停着一辆送菜的小面包车,司机坐在驾驶室里吃盒饭,塑料勺碰着饭盒边沿,一下一下。
“你爸是不是姓沈?”
“是。”
“身份证上的名字呢?”
沈砚报出全名。
护士抿了下嘴,把纸巾折成四方块。“登记的时候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沈国梁。”
“就是这个。”
“还有一个字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她压低声音:“沈国梁,陪护对象。不是患者。这个服务单是周岚开的。”
“周岚是谁?”
“你不是认识吗?”
“她是我妈的护工。”
护士把纸巾攥在手里,指关节发白。“那你问她去。”
“她两天没接电话。”
“那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人在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每天收八百,不知道人在哪儿?”
“收钱的是平台,我拿工资。”护士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,又马上低下来,“我们只负责照看,去哪儿不是我们安排的。”
“照看什么?”
她没回答。
沈砚从烟盒里倒出一支烟,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他摸出一百块钱递过去。护士看了看,没有接。
“我不是问你要钱。”她说。
“买杯水。”
“这里没水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三楼到底是什么。”
护士的目光落到他手上,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录音。沈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墙沿上。
过了几秒,她说:“不是三楼,是夹层。以前放档案的,后来改成了休息间。”
“谁在里面?”
“有时候没人。”
“有时候呢?”
后巷上方传来金属门合上的响声。护士往后退了一步,鞋跟踩到一截断掉的塑料管。
“你爸昨天晚上进去过。”她说,“进去之前还问,周岚有没有回来。”
“周岚是谁?”
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,又看回他: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应该知道?”
“你爸的事,你问我。”
“他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那我也不清楚。”她弯腰把塑料管捡起来,管子里还夹着一点黑色的灰,“你们家里人都这样,出了事情就问别人。”
“周岚在哪儿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晚上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
“哪个家?”
护士把管子塞进墙角的纸箱,纸箱上印着一排褪色的红字,底下贴着“医疗废物”四个字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你问得太细了,我没义务跟你交代这些。”
沈砚盯着她:“我爸进夹层干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我没进去。”
“你刚才说他进去过。”
“我看见他进去,不代表我跟着进去。”她掏出手机,低头划了两下,“那地方平时锁着,钥匙在值班室。昨天锁坏了,门一推就开。”
“谁开的?”
“你爸自己开的。”
“他有钥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门为什么不锁?”
“锁坏了。”
“坏多久了?”
护士停下手指,屏幕上的时间停在一点二十七分。后巷里有一股油烟味,从隔壁饭店的排风口一阵一阵压过来,混着潮湿的砖墙味。她把手机收进白大褂口袋。
“你是不是要报警?”她问。
“现在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你别站这儿问我。真要报警,找院长,找平台,找派出所。问我没用。”
“你见过周岚最后一面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她跟我爸说了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在旁边。”
“我不在旁边。”
“你不在旁边,怎么知道她走了?”
“因为她办了退住手续。”
“谁给她办的?”
“前台。”
“前台是谁?”
护士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:“你来查账的?”
沈砚没说话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拇指在滤嘴上来回捻,纸皮很快起了一圈毛边。
楼上的窗户被推开,里面有人喊:“小许,三床要换尿不湿!”
护士转身就走。
沈砚伸手拦住她:“我上去看看。”
“家属不能上三楼。”
“我爸是家属。”
“你爸现在不在三楼。”
“那我去夹层。”
“也不能去。”
“门锁坏了。”
护士停在楼梯口,回头看他:“你别逼我叫保安。”
“叫。”
她没有动。楼道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,一个穿灰色睡衣的老太太扶着扶手下来,经过两人时停了一下,问:“电梯修好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护士说。
老太太哦了一声,又慢慢往下走。沈砚侧身让开,闻到她身上一股药膏和尿液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护士压低声音:“你爸在里面留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看见他拿出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东西?”
“他出来的时候,手里没有。”
“你进去看过?”
她把脸转向墙边,声音更低:“你爸出来以后,叫我把门关上。他说里面有个人在睡觉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楼梯上方。
“谁在睡觉?”
护士没说话。
楼道尽头那扇防火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。门上贴着“夹层,闲人免进”,纸边卷了,胶带已经发黄。沈砚走过去,手还没碰到门把,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很轻,像有人用手捂住了嘴。
护士立刻抓住他的袖口:“别开。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也不能开。”
“里面是我爸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说有人。”
“我说的是他这么说。”
沈砚盯着她的脸。她三十岁上下,眼睛熬得发红,口罩挂在下巴上,耳朵后面压出两道印子。她松开手,转身看楼梯下方。老太太已经走到了大厅,正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,低头数手里的硬币。
门里又响了一下,像茶杯碰到了地面。
沈砚把手放下。
“他什么时候进去的?”
“下午四点多。”
“你们没人看见?”
“看见了。没人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护士抿了抿嘴:“他给了我一包茶叶。”
“茶叶呢?”
“喝了。”
“什么茶?”
“普洱吧。反正我喝不出来。”
沈砚没再问。他下楼,到护士站旁边的长椅坐下。手机上有母亲的三个未接电话,他回拨过去,响到第二声就被接起。
“你爸找到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别骗我。”
“没骗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母亲说:“你先回来。华山路这边下雨了,我把伞放在门口。”
沈砚看着那扇门:“我爸可能在医院。”
“可能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他说里面有人睡觉。”
母亲没有接话。过了很久,她问:“他有没有带那个纸袋?”
“什么纸袋?”
“装茶叶的,棕色的。419号后巷那家店买的。”
楼上突然传来护士的喊声:“小许,把氧气推过来!”
沈砚站起身,看见防火门下的光灭了。里面有人走动,鞋底擦过水泥地,慢慢停在门后。
防火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,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探出头,手上拎着一只空氧气瓶。
“家属?”
沈砚走过去:“里面是谁?”
男人看了他一眼:“别堵门,先让一下。”
“刚才谁在里面?”
“什么谁?”
“有人进去了。”
“这是设备间,进来拿东西很正常。”
沈砚侧过身,等他出来,又往里看。靠墙堆着几只纸箱,箱子上贴着“输液器”“备用床单”的标签。地面有一小滩水,水边压着半枚烟头,已经被踩扁了。
“刚才有人从这儿进去。”沈砚说。
男人把氧气瓶靠在墙边:“你看清楚了?”
“看见背影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
“穿什么?”
“深色衣服。”
男人低头按了按鼻梁:“深色衣服的人多了。”
护士推着氧气车过来,车轮卡在门槛上,咯噔响了一下。她对工作服男人说:“老陈,三楼五床催半天了,你还在这儿磨什么?”
“拿完了。”
“拿完你倒是走啊。”
老陈没理她,弯腰把氧气瓶抱到车上。护士瞥了沈砚一眼,声音低下来:“你爸找到了?”
“你们这儿有没有监控?”
“有。”
“能不能看?”
“要找保卫科。”
“保卫科在哪儿?”
“后面那栋,晚上不一定有人。”
“那我现在去。”
护士把车往前推了两步,回头说:“你别急。你爸要真进来了,肯定有人登记。”
“刚才你说没人拦他。”
“进门没人拦,不等于没登记。”
“登记在哪儿?”
护士看了眼老陈:“你问他。”
老陈正在拧氧气瓶的阀门,闻言抬起头:“我不管住院部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进来拿东西很正常吗?”
“正常归正常,谁进来我怎么知道。”
沈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:“我爸六十七岁,穿灰夹克,手里可能有个棕色纸袋。他要是从这儿出去,你们能不能给我看一下监控?”
老陈把阀门拧紧,金属接口发出一声短响。
“监控不是你想看就看。”
“那谁能看?”
“警察,或者院方。”
“找谁?”
没人立刻回答。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过去,肩膀擦到门框,门又慢慢合上,里面的白光被压成一条细缝。沈砚看见缝里有一双黑布鞋,鞋尖朝着楼梯,停了两秒,才转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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