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敏补完登记簿去找值班记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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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高中路的风从高架底下穿过来，带着汽油味。下午三点多，茶馆门口停了两辆网约车，司机都没熄火，人在车里低头刷手机。
周敏先到了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一只白瓷杯，茶叶泡开，浮在水面上。服务员过来添水，她问：“陈经理还没到？”
“刚才说在路上。”
“他说几分钟？”
服务员看了眼手机：“没具体说。”
周敏嗯了一声，把杯盖扣回去。桌上放着一张手写单子，纸边被她捏得有些软。上面写着茶叶名称、数量，还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：不合适可退。
陈经理进门时，外套肩膀湿了一片。他先跟服务员点头，走到桌边，没有马上坐。
“堵车。”他说。
周敏看着他：“杨高中路这个时间一直堵。”
“你也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没催你。”
陈经理拉开椅子，坐下，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。服务员换了热水，茶汤颜色变深，杯沿贴着一圈细小的黄褐色泡沫。
“昨天电话里你说，喝着不对，可以退。”周敏说。
“对，口感不合适，当然可以谈。”
“不是谈。你当时说可以退。”
陈经理拿起杯子闻了闻，没有喝：“这个茶已经拆了，退的话，得看剩多少。”
周敏把茶罐推到他面前：“一泡没少。”
“外包装开了。”
“你们让我现场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经理朝窗外看了一眼，一辆公交车慢慢挪过去，车身上的广告被树影切成几段，“但是口头讲的东西，后面容易有误会。”
周敏的手停在茶罐盖子上：“那你现在是说，不能退？”
“我没说不能。你先别急。”
“我不急。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陈经理低头翻手机，屏幕亮了几次。他没有点开消息，只用拇指在桌面边缘蹭了一下。
“这样，茶你带回去再喝两天。要是真觉得不行，周五之前给我消息。”
“退款呢？”
“到时候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？”
服务员从旁边经过，脚步放得很轻。陈经理抬头看她，像没听见。周敏等了几秒，把茶罐重新拿回自己这边。
“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陈经理这才喝了一口，茶水在杯里晃了晃。他说：“昨天是昨天。”
周敏看着他：“昨天不是今天？”
“昨天我按你说的，先给你换一罐。你没同意。”
“我没同意，是因为你拿另一款糊弄我。”
“不是糊弄。价位差不多。”
“差一百八十块，叫差不多？”
陈经理把杯盖扣上，杯口留了一圈浅褐色的水痕。他抽了两张纸巾，先擦自己的手，再去擦桌面。纸巾在木纹上绕了两下，停在茶罐旁边。
“周小姐，东西已经开了，今天来退，流程上确实不好走。”
“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流程？”
“昨天情况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陈经理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他的手机又震起来，屏幕上跳出一个电话，备注只有一个姓。他按掉，手机翻过去，压在菜单下面。
周敏把茶罐往前推：“你们店里有监控。昨天我怎么拆的，谁让我拆的，都能查。”
“监控不是为了处理这种事情调的。”
“那什么事情能调？”
“这个我不能跟你讲。”
“你也没什么能跟我讲的。”
旁边桌有人叫服务员加水。服务员拿着热水壶过来，先给周敏的杯子添了一点，又给陈经理添满。陈经理往后挪了挪椅子，让出位置。服务员说了声“慢用”，转身时衣角碰到桌边，茶罐轻轻晃了一下。
周敏伸手按住：“别碰。”
服务员马上停下：“不好意思。”
“没事。”陈经理说。
周敏看着他：“我今天不是来听不好意思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给个明确时间。今天能不能退，不能退就说不能退。别让我周五再跑一趟。”
陈经理掏出笔，在菜单背面写了个电话号码，又把最后两位划掉，重新写了一遍。
“这样吧，我先登记。周五之前我给你答复。”
“答复不是退款。”
“要看仓库那边怎么核。”
“你们仓库核什么？”
“核批次。”
“茶罐就在这里，批次你现在就能看。”
她把罐底转过来，标签上的生产日期被磨得有些发白。陈经理低头看了半天，拿手机拍了一张。
“你拍它干什么？”
“留档。”
“留档之后呢？”
“后面不容易有误会。”
周敏笑了一下，把茶罐拿回袋子里。塑料袋被她攥出一串细响。她站起来，椅脚在地上拖了一下，门口的风把玻璃门吹得轻轻合上。
她没有马上走，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陈经理在后面叫她：“周小姐。”
周敏回头。
“那个电话号码，后面两位我写错了。”他说，“你记一下。”
“我不记。”
“你不记怎么联系？”
“你们系统里有我的号码。”
陈经理拿着那张菜单背面，站在桌边没动。刚才给他们倒茶的服务员把空杯收走，动作很轻，视线落在桌面上。
周敏推门出去。杨高中路的风从路口横过来，带着一股湿冷的汽油味。她把茶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，重新看了一遍罐底，随后拍照，连同菜单背面的号码一起发给了律师。
对方隔了两分钟回复：合同原件呢？
周敏盯着这句话，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原件在公司前台。上周她拿去复印，回来以后就没再找到。行政说可能放进了档案柜，档案柜里没有。她问过法务，法务说没收到。陈经理却在电话里说，合同已经由她签收。
她拦下一辆出租车，报了丁香路的地址。
车里暖气开得太足，前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雾。司机用毛巾擦了一下，说：“浦东这边最近路堵得厉害。”
周敏没有接话。她把手机里的合同扫描件调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右下角有她的签名，签名旁边的日期被截掉了一半。她记得原件上没有这个日期。
丁香路的门卫认出她，抬手挡住了玻璃门。
“找谁？”
“监控室。我要查上周三下午四点到六点的监控。”
“你们公司监控不能随便看。”
“那文件丢了，谁负责？”
门卫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先登记。”
“我登记过了。”
“今天换表了。”
周敏拿出身份证，按在登记簿上。门卫翻开新的一页，纸张洁白，边角还没有被翻软。
她写下名字，又问：“上周的监控还在吗？”
门卫没抬头：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合同不见了。”
“合同不见了找公司。”
“公司说在我手里。”
门卫这才停了笔。身后的监控室门关着，里面传出硬盘风扇持续转动的声音。
门卫这才停了笔。身后的监控室门关着，里面传出硬盘风扇持续转动的声音。
“你们公司哪个部门的？”他问。
“采购。”
“采购的人来查监控，得有申请。”
“申请找谁？”
“找物业。”
“物业说找你们。”
“那你找物业去。”
周敏把身份证收回包里，没有动：“我刚才从物业办公室过来，他们让我先问门卫。”
门卫往椅背上一靠，手里的圆珠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登记簿压在他胳膊下面，墨水还没干，周敏的名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“你们公司叫什么？”
她说了公司名称。
门卫拿起座机话筒，按了一个号码。电话接通后，他只说：“有个人要看上周三监控，说是合同丢了。”说完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，听了一会儿，“嗯，知道了。”
他挂掉电话：“你们行政马上下来。”
“谁？”
“行政。”
“姓什么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周敏站在门边，挡住了进出的人。一个送桶装水的男人推着小车过来，车轮碾过地砖接缝，发出连续的咯噔声。门卫朝她抬了抬下巴：“往旁边站点。”
她退到墙边。墙上贴着消防通道示意图，红色箭头被人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，边角翘着。楼道里进来一阵冷风，带着湿衣服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过了十分钟，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从电梯出来，手里拿着两部手机。她走到门卫桌前，问：“人呢？”
门卫朝周敏指了一下。
女人打量她：“周敏？”
“是。”
“合同怎么回事？”
“我昨天交给财务的原件，现在财务说没收到。”
“那跟监控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我在这里打印过，也在这里签过收件单。合同最后一页可能被人换了。”
女人皱了皱眉：“你说可能？”
“扫描件上的日期和原件不一样。”
“你原件带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说被换了？”
周敏把手机递过去。女人没有接，只低头看屏幕上的照片。
“这个看不清。”
“原件上的日期被截掉了。”
“截掉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扫描的时候少了一块。”
女人抬头：“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情，为什么要查我们监控？”
“因为文件是在你们这里丢的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
周敏收回手机：“所以我才要看监控。”
女人转身问门卫：“上周三的还在不在？”
门卫说：“应该在。”
“应该？”
“系统自动覆盖，具体我没看。”
女人把其中一部手机递给门卫：“你把老张叫来。还有，先别让她进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敏听见监控室里有人挪动椅子的声音，金属脚在地上拖了一下。门卫低头重新翻登记簿，手指按在她刚写下的名字上。
“你这身份证号码没写全。”
“登记只要求姓名和电话。”
“现在要求全的。”
“刚才你没说。”
门卫把笔递回来：“补上。”
周敏接过笔，在身份证号码后面补了几位。门卫低头看了一眼，拿指甲在纸上刮了刮，像是确认墨水有没有干。
监控室的门开了。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出来，手里夹着一串钥匙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贴着头皮，右边耳朵上有一块深色的老人斑。
“谁找我？”
女人说：“上周三的录像，杨高中路这边，下午两点到五点，调出来。”
男人看了周敏一眼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她说文件在我们这里丢了。”
“什么文件？”
“你先调。”
男人没动：“服务器上周清过一次，可能没有。”
女人的脸沉下来：“刚才不是说应该在？”
“我说的是系统周期，不是一定有。”
周敏站在门口，听见里面风扇转动的声音。墙上的小电视分成四个画面，门厅、停车场、后门和一条没有人的走廊。画面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秒，接着又跳一秒。
男人把钥匙插进锁孔，回头说：“要查的话，你们公司得出函。”
“我已经发过邮件。”
“邮件不算函。”
“那什么算？”
“盖章的。”
女人看她：“你们公司没有法务？”
“法务让我来。”
“让你一个人来？”
周敏没说话。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，是母亲发来的消息：茶叶收到了，钱晚点转，你别催。
她把屏幕按灭。
男人又说：“还有，录像不能给你看，只能我们内部查。”
女人问：“查出来呢？”
“查出来再说。”
门卫把登记簿往她面前推：“号码补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你在后面签个字。”
周敏签完，女人伸手把登记簿合上。她的手指停在封面上，没有看周敏：“下午去延安东路。文件原件最后是在那边交接的。”
“你陪我去？”
“我还有会。”
“那我怎么进去？”
女人把一张名片压在登记簿下面：“找这个人。别提监控，先问茶室后门的值班记录。”
周敏拿起名片看了一眼。上面印着“申江商务中心物业管理部”，姓名是许德明，下面一串座机号码，字很小，边角已经被压出一道白痕。
“茶室后门在几楼？”
“负一层，员工通道下去，跟着送货电梯走。”
“我需要登记吗？”
“肯定需要。”
“没有预约呢？”
女人看了她两秒：“你不是有名片吗？”
“名片能进门？”
“不能。名片只是让你找到人。”
门卫在旁边咳了一声，把登记簿重新拉过去：“这个电话号码写错了。”
周敏转身：“哪一格？”
“单位电话。你写了手机。”
“我们没有固定电话。”
“那就写‘无’。”
“刚才你让我补号码。”
“补的是来访人号码。”
女人拿过笔，在单位电话那一栏写了两个字，笔尖把纸面划出一个浅坑。门卫低头核对，确认后才把笔帽扣上。
外面太阳出来了。门厅的玻璃门开合一次，热气挤进来，带着车道上沥青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一个穿灰色马甲的保洁推着垃圾车进门，车轮经过门槛时卡了一下。她停下来，用脚踢了两下轮子，垃圾袋在车里轻轻晃动。
周敏把名片放进离岸账户，又问：“延安东路那边，今天有人值班吗？”
“后门一直有人。”
“许德明今天在吗？”
女人抬腕看表：“应该在。”
“应该？”
“物业的人不归我管。”
“那我到了找不到呢？”
“你给他打电话。”
“他不接呢？”
女人拿起自己的文件袋，文件袋里露出一角蓝色合同：“那就明天再打。”
“我今天必须拿到记录。”
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停了一下：“你们公司让你今天拿到？”
“他们说尽快。”
“尽快不是今天。”
周敏没再解释。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，重新翻到那封邮件，屏幕上有五个未接电话，都是同一个号码。她按下回拨，听筒里先是两声忙音，随后自动断开。
女人已经走到门外，回头说：“别从正门进后门，门口有摄像头，保安会问。”
“那从哪里进？”
“我刚才说了，送货电梯。”
“送货电梯也有登记吧？”
女人没回答，玻璃门在两人之间合上。周敏站在门厅里，看见她穿过一片被晒白的地面，走向路边那辆黑色轿车。傍晚时分，路口的红灯亮起来，车流一辆接一辆压过斑马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