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离职申请折回包里他陪她去公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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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原把紫砂壶从书架底下拿出来，壶嘴上沾着一圈干掉的茶渍。他拧开保温桶，水倒进公道杯，先烫了两只小杯。
书店里没开空调，靠黄兴路那边的玻璃门留了条缝，公交车压过路面，地板跟着轻轻抖一下。
“你这茶放多久了？”许青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，手里翻一本旧画册。
“去年别人送的。”陆原拆开牛皮纸袋，茶叶已经碎得差不多，“嫌就别喝。”
“我没嫌。”
他抓了一小把丢进盖碗。水汽起来，旧纸、灰尘和茶味混在一起。许青把画册合上，封面上有个圆珠笔写的价格，六码，划掉后改成四块。
陆原给她倒茶：“你今天不是去杨高中路面试？”
“去了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前台接待，六千二，交金按最低基数。”许青吹了吹杯口，“老板问我结没结婚，准备不准备要孩子。我说没有。他说那你男朋友呢，意见大不大。”
陆原抬头看她。
“我说我没有男朋友。”许青喝了一口，皱眉，“他还问，为什么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？”
“我说工作忙。”
陆原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收银台上的手机亮了。许青瞥了一眼，屏幕上跳出“程经理”三个字。她没接，等铃声停了，拿起茶杯，又放下。
陆原说：“你不是说已经提离职了？”
“提了。他不批。”
“离职还要批？”
“他说店里缺人，让我做到月底。今天又问我，是不是有人挖我过去。”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，“我哪有人挖。我就是不想干了。”
书店最里面有个老头踩着梯子找书，塑料袋挂在手腕上，里面装着两根油条。他翻了半天，抽出一本《唐宋词选》，站在梯子上问：“老板，这本怎么卖？”
陆原回头：“八块。”
老头说：“封底不是写六块？”
“那是前面老板写的。”
“前面老板还在不在？”
“不在。”
老头嘟囔着把书塞回去，又抽了本更薄的。
许青看着他：“你这店一个月到底赚多少？”
“问这个干吗？”
“随便问。”
“够房租，够吃饭。”
“房租多少？”
“你查户口？”
“你刚才不是还问我工资。”
陆原把第二泡茶倒掉，重新注水：“我这地方，开着不一定挣钱，关掉肯定没钱。”
许青把手伸过去，按住壶盖：“你跟你老婆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陆原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没人说。上次我来，看到你手机屏保换了。以前是你们俩在迪士尼。”
“照片看烦了。”
“她搬走了？”
黄兴路上有人按喇叭，连续按了几下。陆原起身去把门缝关小，回来时顺手把门口的“旧书八折”牌子扶正。
“她住她妈那里。”他说。
“多久了？”
“两个月。”
“要离？”
“还没谈到那一步。”
许青点点头，没再问。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，摊在收银台上。是公司打印的离职申请，姓名和日期都填好了，离职原因那一栏空着。
“你帮我看看，写什么。”
陆原看了一会儿：“就写个人原因。”
“这么写，他们会不会卡我？”
“你合同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个月十五号。”
“那就提前三十天发邮件，纸的交不交都行。”
“程经理说，交接没做完不能走。”
“让他把交接内容发给你。留记录。”
许青看着他：“你怎么这么懂？”
“以前被坑过。”
老头拿着那本薄书过来，放了五块钱在台子上。陆原没抬价，也没找零。老头拎着油条出门，门铃响了一声。
许青把离职申请重新折好，塞回包里。她端起已经温下来的茶，一口喝完。
“你这茶确实不好。”
“下次别来。”
“下次我带茶来。”
陆原把杯子收进水池：“你带了我也不泡。”
“你这人真没劲。”
“门在那儿。”
许青站着没动，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，脸色沉下来。程经理在群里发了张照片，是她工位上的电脑，屏幕开着，旁边堆着几本样本册。
下面跟了一句：许青今天未到岗，项目资料谁接手？
她把手机递过去。
陆原看完，说：“你请假了？”
“上午请的，两小时。下午本来要回去。”
“现在几点？”
许青没说话。
外头雨停了，黄兴路上的车声压得很低。陆原把玻璃门拉开一半，空气里有股湿纸板和柏油路的味道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你公司不是在黄兴路？”
许青跟着他出去。旧书店门口的积水没退，路边停着一辆送货的面包车，司机蹲在车尾抽烟。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南走，过了水果店和一家关着卷帘门的修表铺。许青走得快，高跟鞋踩过砖缝，鞋跟陷了一下。
公司在一栋旧商办楼的四楼，没有前台，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公司名。门没锁。里面只亮了两排灯，几个工位空着，许青的位置已经被翻过。抽屉拉在外面，文件夹散在桌上。
程经理从里面会议室出来，衬衫袖子挽着，手里拿着保温杯。
“你还知道来啊。”他说。
许青把包放到椅子上：“我请过假。”
“请两小时，你现在几点回来？”
“我有事。”
“谁没事？项目停在这儿，客户下午要看表，你电话也不接。”
“我在路上。”
程经理看见陆原，皱了下眉：“这谁？”
“我朋友。”
“公司办公，闲人出去。”
陆原站在门边，没动。
许青打开电脑，输密码。桌面上几个项目文件夹不见了，邮件客户端也被退出。
“资料谁动了？”她问。
程经理拧上杯盖：“我让小刘备份了。你人都不在，东西总不能锁你电脑里。”
“我的个人文件呢？”
“什么个人文件？”
她弯腰翻抽屉，里面那只蓝色优盘没了。程经理看着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公司设备里的东西，都是公司的。”他说，“你要走就按流程走，别到时候说不清。”
许青直起身：“我离职申请还没交。”
“你上午不是在到处问劳动仲裁吗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
程经理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朝上，是她和同事的聊天截图。她昨晚问过加班费和社保补缴，下面还有一句：实在不行就仲裁。
“许青，”他说，“别把事情搞难看。你去年十月开始拿项目提成，账上都有记录。现在公司资金紧，你也清楚。”
“提成没发。”
“没发是没发，不是没有。你先把交接做完。”
陆原这时开口：“她电脑里的资料已经备份了，交接清单发邮件。还有，社保缴费记录和工资流水，你们也一并给她。”
程经理看着他：“你干什么的？”
“跟这事没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就别插嘴。”
许青盯着程经理桌上的一个牛皮纸袋，封口没粘严，露出两份工商变更材料。她抽出来看了一眼，纸上是同一个法人名字，地址在杨高中路，经营范围写着品牌策划、展览服务。
“这个新公司什么时候开的？”她问。
程经理伸手要拿，她往后一避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客户合同是不是转过去了？”
“你少听别人瞎说。”
“上周的明成，还有云盒，报价都是我做的。为什么系统里全删了？”
程经理脸绷起来：“公司怎么经营，不用跟你解释。”
许青把材料塞回纸袋，掏出手机，对着桌面拍了一张。程经理上来抢，她退到工位旁，椅子被撞得往后滑，碰在隔板上。
陆原把椅子扶住：“别碰她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下。小刘从茶水间出来，端着杯速溶咖啡，站在原地没说话。
程经理喘了口气，整理袖口：“行。你要仲裁就去。工资按基本工资给你结，项目提成要等回款。电脑留下，门禁卡留下，今天开始不用来了。”
许青把门禁卡放到桌上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。
“劳动合同、工资条、社保记录，我明天邮件要。”
“你先把离职原因写清楚。”
“我会写。”许青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程经理看着她：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电脑我配合交接。离职原因，等我拿到材料再说。”
陆原把她桌上的充电线、笔记本和半盒润喉糖收进纸箱。小刘走过来，小声问：“那个客户群，要不要退？”
许青停了一下：“退吧。”
电梯下到一楼，她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。陆原把纸箱抱过去，箱角压在他夹克上。
“黄兴路那家旧书店还开着吗？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旧书店门口的遮雨棚往下滴水。老板坐在收银台后头看手机，玻璃柜里那只紫砂壶还在，壶嘴缺了一小块。许青进去，翻了两本旧杂志，没买。陆原站在书架边，给劳动仲裁窗口打电话。
“先网上提交，证据原件自己留好。劳动合同没有也没事，社保缴费、工资流水、工作记录都能证明……对，提成要看约定和实际完成情况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许青拿着一本二〇一九年的《商业周刊》。
“你别掺和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掺和。我是怕你少拿钱。”
“你那个单子呢？”
“黄了。程经理说我不服从安排。”
许青把杂志放回去。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五天后，公司发来邮件，附件里有解除通知和一份结算表。基本工资算到当月十五号，提成一栏写着零，理由是项目未回款。许青把邮件转给仲裁委，又把云盒采购负责人之前发的确认函一起传上去。
开庭前一天，程经理约她在杨高中路一家茶馆见面。
茶馆在商场背面二楼，门口摆着几盆叶子发黄的兰花。程经理已经到了，西装换成了深灰色，桌上放着一泡岩茶。茶汤颜色很深。
“你喝不喝？”他问。
许青没动杯子。
“公司不是不想给。”程经理说，“现在现金流紧。明成那边还在压价，云盒的回款也没到。”
“合同转给别人了。”
“转是内部安排。”
“安排之前，没人通知我。报价、方案、客户跟进，都是我做的。”
程经理把茶壶盖扶正：“你说个数。”
许青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表格，放到他面前：“两个月工资，明成和云盒按原提成比例算，社保补到这个月。解除原因写协商解除。”
“你这是照着仲裁申请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
程经理翻了两页，手指停在金额上。“太高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
他没马上说话。服务员过来添水，茶叶在盖碗里浮起来。程经理抬头：“一万八，今天签。”
“二万三。”
“二万。”
许青看着窗外。高架上车一辆接一辆过去，雨水被轮胎压成灰雾。
“二万二，三天到账。”她说，“还有离职证明。”
程经理拿起手机，拨给财务。电话接通后，他说：“把许青那笔，按二万二做协议款。今天把文本发过来。”
许青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已经凉了，涩味压在舌根上。
协议到账那天，她把租房合同续了三个月。陆原在黄兴路附近找到一家小公司，做外包项目，工资比原来低一点，至少按时发。
傍晚，他提着两袋菜到她楼下，问她：“杨高中路那边那家茶馆，茶怎么样？”
“贵，也一般。”
“那还去不去？”
许青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，往地铁站走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