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条原件交给许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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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阿姨把铝壶从煤气灶上提下来，壶嘴一歪，滚水冲进盖碗，茶叶立刻浮了起来。她没盖盖子，拿竹夹拨了两下，嫌弃地说：“这个白茶不经泡，你先喝着。”
巷子窄，晾衣杆从二楼横到对面墙根。一条蓝色秋裤滴着水，滴在周阿姨门口的水泥地上。赵启明把摩托车钥匙放到矮桌边，手没离开手机。
“你电话老响。”周阿姨说。
“业务。”
“业务也不用躲到我这里接。”
赵启明抬眼看她：“谁跟你讲我躲？”
“没人讲。我早上倒垃圾，看见你车停在张杨路那个小区后门。下午又在周家嘴路看见你，车头朝里。你跑得蛮勤快。”
茶汤颜色很淡。赵启明端起来，烫得碰不了嘴，还是抿了一口。
“你眼睛倒是好。”
“我眼睛不好，活不到这个岁数。”周阿姨把茶盘上的水擦干，“那个女的，姓什么？”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不做什么。你妈昨天来买菜，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。她说你一个礼拜没回去拿换洗衣服。”
赵启明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，声音不大。
“我妈也找过你？”
“她找半条弄堂的人。她急起来，菜摊老板都要问一遍。”
“那你跟她说，我没死。”
周阿姨看了他一会儿，伸手把他杯子里的茶续满：“这话你自己跟她讲。她不是担心你死，她怕你又欠人钱。”
赵启明笑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“旧账翻来翻去，有意思吗？”
“旧账不还，它自己不会烂掉。前年那二十七万，你舅舅垫的。你说年底给，年底又说手头紧。你妈把金镯子拿去当，你当我不知道？”
巷口有人收废品，喇叭唱着“旧冰箱、旧彩电”。赵启明拿起手机，屏幕亮了，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。他按掉，对方很快又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张杨路一家便利店的收银台，塑料袋里露出两盒进口奶粉。下面一行字：你别让我去找你妈。
周阿姨的视线落在他手机上，没凑近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的人，手不会抖。”
赵启明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指节压着边缘。“她老公发现了。”
“她有老公？”
“周阿姨，你别搞得像审犯人。”
“我审你做什么。我就是问清楚，你是不是又拿了不该拿的钱。”
赵启明沉默了一阵，把茶一口喝完。茶叶沾到嘴角，他用手背擦掉。
“她叫许曼。她自己说婚姻早就完了。她要借二十万周转，说三个月。我没钱，替她找了人。现在她不认，说我逼她签的。”
“你收了多少介绍费？”
“两万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还信用卡了。”
周阿姨把盖碗盖上，没再给他续水。“你去周家嘴路，是找借钱的人。张杨路，是找许曼。你绕来绕去，最后跑到我这条巷子里喝茶。”
赵启明站起来，椅脚在地上拖出一道响。
“我今晚去跟我妈讲。”
“先把她电话接了。”周阿姨把他的手机推过去，“还有，别再带人到我门口来。我这里住的都是老人，禁不起吓。”
手机又响起来。这次屏幕上是“妈”。
赵启明没马上接。他走到门槛外，雨后墙面返潮，墙缝里塞着几张褪色的小广告。周阿姨在后面洗杯子，水龙头开得很细。
响到第三遍，他接起来。
“妈。”
那边先是没声音，过了几秒，他低头看着鞋尖：“我在周阿姨这里。你别出来，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你在哪个周阿姨那里？”
“巷子里，卖茶的。”
“你回来一趟。你舅舅刚走，说厂里那个仲裁通知又寄到家里了。”
赵启明捏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“你听见没有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别去找许曼。她下午来过，带了个男的，在楼下站了半天。我没下去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上来，能说什么。那个男的看着不像她表弟。”
周阿姨端着洗好的杯子出来，见他还站在门口，抬手指了指里头的伞。赵启明说了声谢谢，把电话挂了。
“你妈知道仲裁的事？”周阿姨问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你到底欠的是谁的钱？”
“不是欠钱。”他把伞撑开，又收起来，“许曼原来在我那个厂里。去年厂子停了，她跟几个人去仲裁，要补工资和社保。后来她听人说，厂房租约、机器、账户，都换到我表哥名下了。”
周阿姨拿布擦着盖碗边沿：“你表哥不是在张杨路开物流公司？”
“那公司就是拿来接活的。原来的厂叫兴达五金，周家嘴路那块地快拆了。老板把订单、设备都弄过去，留下个空壳。许曼她们告的是兴达，赢了也拿不到钱。”
“你掺和什么？”
“我替我妈跑过两趟腿。她以前在厂里做出纳，老板让她把几笔钱转出去，说是退货款。我给送过材料，签过收条。”
周阿姨看着他：“你刚才怎么没说。”
“说了有什么用。”
“仲裁那边找你，是让你作证？”
“许曼申请查账，查到一笔四十八万的货款，先进了兴达，第二天转到张杨路那家公司。单子是我送的，快递底单上有我名字。”
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。巷口有辆电动车开进来，车铃响了两声，骑车的人骂了句积水。
周阿姨把茶叶罐扣紧：“你去周家嘴路干什么？”
“今天开庭。我没进去。”
“躲在外面？”
“嗯。”
“许曼看见你了？”
“她追出来问我，肯不肯把收条交给仲裁员。我说没有。她说那两万块介绍费，她不要了，让我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周阿姨沉默了一会儿。
赵启明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，边角被汗浸软了。“收条在我这里。去年我妈让我烧掉，我没烧。”
“你妈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回去，你准备怎么讲？”
“先跟她说仲裁那边明天还要开一次调解。”
“不是问这个。”
赵启明把纸重新塞回口袋，伞撑开了。他走下门槛，走到巷口又停住，掏出手机给许曼发了条消息。
周阿姨站在门里，没看他屏幕。
过了一会儿，许曼回了两个字：明早。
赵启明把手机装好，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周家嘴路方向走。
雨停得不彻底，伞沿还往下滴水。他走到公交站，周家嘴路晚高峰刚散，卖水果的摊子收了一半，地上是烂橘子皮和泡软的纸箱。
赵启明在站牌底下站了十几分钟，手机又响了一下。
许曼：明天九点，张杨路那个茶馆。带原件。
他没回，等车来了才上去。车里空调开得低，前排一个小孩咳个不停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把口袋里的收条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纸上是他爸的字，写着“代收许曼介绍费贰万元整”，下面按了个红指印，日期是去年三月。
第二天八点四十，他从地铁口出来。张杨路两边的店刚开门，写字楼门口的人拿着咖啡往里走。茶馆在一家药房旁边，门脸不大，玻璃上贴着“春茶上市”。
许曼已经坐在里面，没化妆，头发扎得很紧。桌上两只盖碗，一壶开水，还有她的手机，屏幕朝下。
“原件呢？”她问。
赵启明坐下，把收条放在桌上。
许曼没马上拿，先叫服务员添水。服务员把壶放下，茶叶在碗里慢慢立起来。
“仲裁员说，”许曼说，“你要是愿意交，这个事能按调解走。公司欠的工资、提成，能给一部分。那两万，他们要查是谁收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爸那时候是他们外包点的负责人。他收钱，跟你没关系。可你去年拿着这个来找我，要我把单子补了，我录音也有。”
赵启明看着茶碗里的水汽。
“你也留了吧？”许曼问。
“留了。”
“那就都别装糊涂。”她把手机翻过来，点开录音列表，“我不会说你敲诈我。你也别说这钱是我主动给你爸的。是公司让交的，我交了，谁拿走的，让他们自己查。”
赵启明抬头：“你那两万不要了？”
“我没说不要。”许曼端起碗，吹了吹，“我说不跟你要。公司那边，该谁退谁退。你爸要真拿了，找你爸去。找不到，也轮不到我认。”
服务员过来续水，听见最后一句，手顿了一下，又低头把壶放好。
赵启明把收条拿回来，掏出手机，对着正反两面拍照。许曼也拿起手机，拍了一遍。
“原件给仲裁？”她问。
“复印件先交。原件我带着。”
“行。你怕丢，我也怕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情况说明，推到他面前。上面写着交款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，最后一行留着签字的位置。
赵启明看完，说：“这句‘赵启明持收条向本人索要补偿’，删掉。”
“录音里你说的，不是我编的。”
“你写这个，仲裁员看起来就不是一回事。”
许曼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把笔拿过来，划掉那一行，在旁边写了句：“赵启明曾持该收条与本人沟通补偿事宜。”写完把笔递给他。
“你签不签？”
赵启明没接笔：“我签我的说明。”
“行。”
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，写明收条原件由自己保管，今天向许曼展示并拍照留存，明天提交复印件。打完发给许曼。
许曼看完，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两个人各自把手机放到桌上。茶已经淡了，碗盖边上积着一圈黄水。
赵启明起身结账。老板娘看了眼桌号，说：“一百二，扫码还是现金？”
许曼说：“分开。”
赵启明扫了六十，许曼也扫了六十。出门时，她站在药房门口，把情况说明夹回文件袋。
“九点半，仲裁那边见。”她说。
赵启明点了下头，沿着张杨路往地铁口走。走到路口，他停下来，把收条放进透明文件袋，又塞进背包最里面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