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替她捡回那碟橄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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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碗的盖沿碰了一下杯口，许成把手缩回来，指腹上沾着一点茶水。
店在东长治路靠近旅顺路的拐角，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“春茶上市”。外头有辆垃圾车慢慢倒，提示音断断续续。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剥橘子，橘皮堆在旧报纸上。
“这个岩茶，火重。”许成说。
周芸端起杯子，没马上喝。她穿了件灰色羊绒开衫，袖口起了小毛球。“你上次说轻火，今天又说重火。”
“上次是另外一泡。”
“你这人记东西倒是清楚。”
许成笑了下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，想起来店里不能抽，又塞回去。他的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边缘裂了一条细线。
周芸喝了一口，皱眉：“像药。”
“喝两口就好了。”
“我不用好。我就是来坐坐。”
老板娘拿着暖水壶过来续水，瞟了他们一眼。“慢喝，刚冲开。”
周芸等她走远，手指压着杯托转了一圈。“你那个朋友，做家族信托的？”
“律所的，不是朋友。见过几次。”
“姓什么？”
“沈。沈一鸣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问问。”周芸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，擦桌上溅出来的水，“他做不做个人的？”
许成看着她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我妈那套房子，不是快动迁了吗。钱下来也不是小数目。放我名下，放她名下，都有人来问。表弟前两天还给她打电话，说要帮她理财。”
“你表弟那个开咖啡店的？”
“开不下去了，转掉了。现在说做供应链。”
许成没接话，拿起公道杯给自己添茶。窗外江边的风刮过来，门上的塑料条响了一阵。
周芸说：“我妈手机密码都记不住。她跟我爸离婚那么多年，前天还说怕我爸知道她账户里有多少钱。她怕的不是他，她就是觉得，谁知道了都麻烦。”
“那就别让别人知道。”
“银行不是都能看见？”
“银行能看见，跟别人能看见不一样。”
“她要是以后住院呢？我去办手续，拿不出钱，也不行。”
许成把盖碗里的叶底拨开，看见一根断梗。“你想要的是，你能管钱，别人别碰到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这个得看钱怎么来的，房子现在谁名字，动迁协议谁签。不是说转就转。你妈要是神志清楚，她自己做安排最好。你别替她签东西。”
周芸抬眼看他：“我没说要替她签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，别让你那些亲戚替她签。”
她把湿巾折成小方块，放在杯子旁边。“许成，你觉得我像那种人？”
“我没觉得。”
“你刚刚那个口气就是。”
许成沉默了一会儿，去拿烟盒。老板娘在收银台后头咳嗽，他没点，只捏着那根烟。
“陆家嘴环路那边，”周芸说，“你不是有个客户在那儿上班？做私人银行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说过。去年吃饭的时候。”
“他说话不算数。私人银行最会说保密，内部系统里该留的都有。”
“那律所呢？”
“律所也有档案。只是权限少一点。”
周芸点点头，把手机打开，翻出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她母亲站在旧房子的阳台上，背后晾着两条床单，脸被阳光照得发白。
“那套房最后真下来钱，我不想让她一下子拿到一大笔。”她说，“她会给我舅舅。”
“她愿意给，你拦不住。”
“她不是愿意。她是不敢不愿意。”
许成把烟放回盒里。“那你先带她去问。别一上来就讲资产转移，老人家听见这四个字要吓的。”
“讲什么？”
“讲她以后怎么用钱，生病谁付，房子的钱放哪儿稳当。让她自己说。”
周芸把照片收回去，端起那杯已经凉下来的茶，一口喝完。
“你把那个沈律师的电话发我。”她说。
许成点头，解锁手机。裂纹横在屏幕上，把联系人姓名切成两截。
许成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，停住。
“沈惟，惟一的惟。她不便宜，你先问价。”
周芸记下号码，没拨。许成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叫老板结账。老板从里间出来，围裙上沾着茶渍，扫了一眼桌上的壶。
“普洱算两位，四十八。”
许成付了钱，外面江风卷进来，门口塑料帘子拍在铁框上。
周芸站起来，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点。她重新拽好。
“许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仲裁那事，你是不是也知道？”
他没马上答，低头把烟盒塞进外套口袋。
“你前同事找过我。”他说，“说你们公司拖着不给补偿，还让你签自愿离职。”
“谁找你？”
“陈岚。”
周芸脸色变了一下。“她嘴怎么这么快。”
“她不是找我聊天。她想问，员工期权没兑现，能不能一块儿算。”
“她没期权。”
“劳动合同里没有，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。”
周芸看着他。“你到底知道什么？”
许成抬眼，隔着桌上没收走的茶杯看她。“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员工。你拿的是区域负责人补充协议，奖金跟陆家嘴那边那笔并购挂着。公司现在要你走，是怕你去仲裁，把那份协议带出来。”
周芸没否认。
门外一辆电动车经过，喇叭响了两声。老板把零钱放在柜台抽屉里，金属碰撞声很轻。
“那是商业秘密。”周芸说。
“仲裁委不管你们什么秘密。他们看证据。”
“我去仲裁，钱也未必拿得到。”
“至少他们得解释，为什么上个月还让你参与交割，这个月就说你不能胜任。”
周芸把手放在椅背上，指节压得发白。
“陈岚拿了公司的钱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钱？”
“她弟弟的公司，去年进了供应商名单。她跟我说只是帮忙递材料，后来出了事，又说是领导定的。现在她怕查到她，就想拉着我一起。”
许成皱了皱眉。
“你有材料？”
“有邮件，有报价单。可我也签过字。”
“签字的人不一定就是做主的人。”
周芸笑了一下，没什么温度。“你在银行待久了，话说得真干净。”
许成没接。
手机在桌上震起来，是周芸的。她看了一眼，来电显示“韩总”。她走到门口才接，声音压得低。
“我不在公司……不是，我没见谁……你别拿我妈说事。”
许成侧过脸，看见她背对着店里，头发被风吹乱，手一直捂着另一只耳朵。
电话挂断后，她没立刻回来。
许成拿起桌上那只空茶杯，杯底还有一点褐色的水。他放下，起身走到她旁边。
“他知道你妈住哪儿？”
周芸把手机攥进掌心。
“上次住院，行政帮我报的补充医疗。地址在系统里。”
“刚才说什么？”
“让我明天九点去陆家嘴环路的办公室，把离职协议签了。”她停了停，“说陈岚已经递了仲裁申请，里面写了我。”
“签什么条件？”
“二十万，保密，互不追究。”
“你去年奖金多少？”
“四十六。”
“那你别去签。”
周芸看着街对面停着的一排共享单车，没动。
“我妈的房子还没处理，我弟弟在外地上学，我没空跟他们耗。”她说。
“他们就是算这个。”
她把号码翻出来，拨给沈惟。电话响了三声才通。
“沈律师吗？我是周芸，许成刚给我您的电话。”
她听了一会儿。
“劳动仲裁。陆家嘴环路那家公司。”
风把她后半句话吹散了。许成走回桌边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，夹在手上，没有点。
老板把小铁壶提过来，往盖碗里续水。茶叶在水里转开，浮着几根细梗。
许成把烟放回去。
周芸还在听电话。她报了公司全名，又说了陈岚的名字和部门。沈惟在那头问她有没有劳动合同、绩效记录、工资流水，还有那份离职协议的照片。
“合同在家里，电脑带走了。协议还没给我，说要明天当面看。”
“别签字，别把身份证原件交出去。今晚把能找到的东西拍下来发我。邮件、微信、考核表，尤其是他们让你背的那件事。”
周芸嗯了一声。
“还有，”沈惟说，“你现在住哪儿？”
她看了许成一眼，没马上答。
“我妈那边。”
“地址别在电话里说。明天他们再联系你，你就说需要律师审阅。有人上门，别开门，直接报警。”
电话挂了。
老板把一小碟盐津橄榄放到桌上，顺手收走空碗。隔壁桌两个跑代驾的男人正聊着平台扣款，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周芸两眼，又低下去刷手机。
许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茶泡得久了，发涩。
“你妈那房子，谁知道地址？”
“公司行政知道。我住院的时候，陈岚来过一次。”周芸说，“她带了果篮，站了十分钟。那时候我还觉得她人不错。”
“你弟呢？”
“在合肥，明天有课。他不知道这些。”
许成拿起手机，点开地图，搜了她母亲小区附近的派出所和几家酒店。
“今晚别回去。”
周芸皱了皱眉。
“我妈一个人在家。”
“那就把她接出来。”
“她脑梗以后不肯住酒店，说床软，睡不着。她也不知道房子准备卖。”
许成没说话。他把地图关掉，叫老板结账。
周芸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，屏幕亮了一下。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：周女士，明日九时，请准时到场。逾期视为放弃公司补偿方案。
下面跟着陆家嘴环路的门牌号。
许成看完，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截图留着。明天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去干吗？”
“坐外面。”
“他们要是说我泄密，连累你呢？”
“你先管你自己。”
周芸低头把短信截了图，发给沈惟。发送的时候，微信顶部跳出一条新消息，是她弟弟。
姐，妈说你最近老加班。你没事吧？
她看了半天，没回。
老板报了数，许成扫了码。雨已经停了，东长治路的地面反着路灯。周芸把盖碗里剩下的茶喝掉，苦味挂在舌头上。
她起身时，桌角碰翻了那碟橄榄。
许成弯腰一颗颗捡起来，放回碟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