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扣下的转让协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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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纸杯盖按紧，杯口那圈热气蹭到她手背。商场中庭在做春季茶展，白色展台围成一圈，音响里放着很轻的古筝，隔两层楼还能听见儿童乐园的尖叫。
“这个是岩茶，八十八一位，能续水。”销售姑娘把小壶提起来，“两位先坐，别急着买。”
陆骁没坐，先把桌上的二维码立牌翻过去，正面朝下。
周岚看了他一眼。
“扫了以后要手机号。”他说。
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刚才那姑娘拿平板，问前面那对夫妻要不要建档。喝个茶，档案先有了。”
周岚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边，屏幕扣着。“也不一定非要留。”
“商场现在不留点东西，连停车券都不好拿。”
销售姑娘端来两只薄胎杯，笑得很熟练：“先生，停车小票可以给我，我帮您盖章。手机号不强制，放心。”
陆骁这才坐下。他把停车券从皮夹里抽出来，票根已经被汗压软了。周岚接过茶杯，没马上喝，先闻了一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肉桂，牛栏坑的。”姑娘说，“今天展会价，一罐一千二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：“牛栏坑这么便宜？”
姑娘顿了顿，改口：“是牛栏坑工艺。茶青产区我们证书上都有。”
陆骁端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：“有点焦。”
“焙火重。”姑娘说，“您平常喝什么茶？”
“单位茶水间的袋泡茶。”
“那您可能一开始不习惯。”
周岚用指甲刮杯沿：“他不喝茶。他是来见我的。”
姑娘“哦”了一声，识趣地去隔壁桌招呼客人。
陆骁把茶叶罐转了半圈，罐底贴着防伪码。“你约在这儿，是怕我录音？”
“这儿人多。”周岚说。
“人多不等于安全。”
“那你选地方？”
“老街那边有家茶馆，二楼包间，没监控。”
周岚抬起头：“没监控更不安全吧。”
“你看，咱们俩想的不是一回事。”
她没接话，把包拉开一点，从里面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。文件袋里是几张复印件，一张名片，还有一张拍歪了的快递面单。陆骁伸手，她没立刻递。
“先说清楚，”她说，“我给你的东西，你别拍照，别转发，别问我怎么拿到的。”
“那我怎么看？”
“你看，记。要复印我去复印店给你印。原件和电子版都不经过你手机。”
陆骁靠回椅背：“你对我防得挺细。”
“你第一次见面就问我身份证尾号，谁不防。”
“我问的是不是你本人。上回视频里你一直戴口罩。”
“那是我感冒。”
“你也可以说是别人替你视频。”
周岚把文件袋放在桌上，手还压着。“你说张杨路那套房子，是你替你姐姐租的。合同呢？”
“在我电脑里。”
“发我？”
“不能发。上面有我姐身份证。”
“你可以打码。”
“打码以后你还会问，为什么打得这么干净。”
旁边一桌有人试茶，杯子碰到托盘，叮的一声。销售姑娘远远看着他们，没过来。
周岚松开手，把文件袋推过去：“你先看这个。”
陆骁抽出最上面那张。是张杨路一间房产中介门店的成交确认单，日期是去年十一月。租客姓名被黑笔涂掉，房东一栏倒还留着，姓顾。
“顾文华？”他问。
“你认识？”
“我姐夫姓顾。”
“不是你姐夫。”周岚说，“这张单子上的身份证号，最后四位是4721。”
陆骁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姐夫身份证尾号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岚说，“我只知道这人不是顾文华。”
陆骁把纸翻到背面，背后盖着中介红章，边缘有一串手写电话。他掏出手机，又放回桌上。
“不能拍。”周岚提醒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，你别用你现在这个号码打。你上次给我发消息，定位权限没关，显示你在陆家嘴那边。”
“那是公司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在浦东机场上班？”
陆骁抬眼看她：“你查我？”
“你也查我。你知道我以前住老街。”
“我是在你朋友圈看见的。”
“我朋友圈三年前就关了。”
商场广播开始报整点促销，女声从天花板里落下来。周岚把杯里的茶喝完，凉了，苦味留在舌根。
陆骁把单子压在糖罐底下，起身去柜台结账。周岚没动，等他刷完码，才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你不是要去老街拿东西？”
周岚看着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刚才给老吴回了句‘下午过去’。”
“你看我手机？”
“屏幕亮着。”
商场一楼的门开开合合，冷气往外漏。两个人下了扶梯，陆骁走在前面半步，到了停车场才问：“坐我车？”
“地铁。”
“那你自己去。”
“我也没让你送。”
陆骁站在原地，脸色没什么变化。周岚绕过他，朝地铁口走。过了马路，他的车慢慢跟在后面，没按喇叭。
老街下午没多少人。沿街几家店把折叠门推开一半，修锁的、配钥匙的、卖旧手机壳的，桌子都摆到人行道上。周岚进了“吴记茶行”，老吴正在用小秤分茶，看到她，抬了下眼皮。
“仲裁那边来电话没有？”
“来了，让我补劳动合同、打卡记录，还有那张停职通知。”
“你那些东西够不够？”
“合同在公司系统里，账号已经登不上了。打卡记录我导出来一部分。”
老吴把一只盖碗摆到她面前，往里放了几片肉桂：“先喝口。你脸白得跟没睡过一样。”
周岚坐下，端着碗没喝。
陆骁进门时，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。老吴看他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去后面找茶罐。
“你跟到这儿干什么？”周岚问。
“单子给我。”
“你要拿回去问顾文华？”
“我自己查。”
“你查什么？你姐夫拿公司的钱过桥，房子过到他表弟名下，车也卖了。你们公司拖欠我四个月工资，社保断了半年。仲裁开庭前两天，他就把仓库设备按废铁价转走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你真一点都不知道？”
陆骁拉开她对面的凳子坐下：“设备是我的钱买的。”
“发票抬头是申达供应链。”
“公司没钱的时候，是我垫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仲裁说？”
“我说什么？说我替顾文华垫钱，最后仓库归我？”他笑了一下，声音很低，“周岚，你觉得仲裁员会信哪个？”
周岚把盖碗放下，茶水溅到桌面。
“所以你跟他是一边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帮他把资产拆出去的时候，怎么不说不是？”
陆骁盯着她，过了几秒才开口：“房子不是转到他表弟名下。”
“单子上写着呢。”
“那是假的买卖合同。房子去年就抵给了民间借贷，顾文华签的字。现在挂在中介那里，是为了拖时间。”
“拖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拖到债主起诉，或者你们仲裁结束。”
周岚没接话。
老吴从后面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，见两个人都不说话，把纸袋放在柜台上，又去烧水。
陆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，推到周岚面前。
“这是顾文华让我签的设备转让确认。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六号。你们停职通知是二十八号发的。”
周岚展开看。纸上有陆骁的签名，转让金额十二万八，设备清单后面盖着申达供应链的章。
“你签了。”
“签了。”陆骁说，“他答应把你们工资结掉。”
“结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现在给我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你仲裁材料里别只写欠薪。把恶意转移资产也写进去，申请保全。中介电话是我写的。”
周岚把纸折回去，没有递还。
“你姐夫知道你来找我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知道呢？”
陆骁看向门外。街边有人骑着电动车从石库门口穿过去，车铃响了一声。
“那就知道。”
老吴把新泡的茶端过来，周岚伸手接，手指碰到滚烫的碗沿，缩了一下。
周岚把手缩到膝盖上，没出声。
老吴看了一眼，说：“烫。盖碗别捏边，托着底。”
陆骁把自己的那只碗往她那边推了推，碗里茶汤已经淡了。
周岚没动。她把那张确认单塞进包里，拉好拉链。
“中介是谁？”
“孙成海，浦东这边做仓储转租的。电话后面有。他手里还有两份报价单，顾文华让他别留底。”
“他肯给？”
“你说是劳动仲裁委核实资产。他怕担责任。”
周岚抬眼：“你都问过了？”
“嗯。”
老吴坐回柜台后头，拿小刀削一块陈皮。铺子里没别的人，水壶断断续续响着。
周岚说：“陆骁，你留着这些，不只是为了工资吧。”
陆骁没接这句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他看了眼，屏幕扣过去。
周岚端起茶碗，这次垫着碗托喝了一口。茶有点苦，咽下去以后喉咙发紧。
“我下午去仲裁委补材料。”她说，“你愿意的话，跟我一起去做个证人陈述。”
“今天不行。”
“怕他？”
“我妈下午透析。”
周岚停了停：“哪家医院？”
“东方。”
“那你把身份证复印件、劳动合同、离职那天的录音，晚上发我。别用公司群，别往大群里扔。”
陆骁点头。
周岚起身，去柜台扫了茶钱。老吴说不用，她还是扫了二十八块。
陆骁站起来，没送她到门口。
“周岚。”
她回头。
“那个转让协议，你别发朋友圈，也别在群里提是我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怕顾文华看见。”
“那怕什么？”
陆骁看着桌上那部扣着的手机：“我妈不知道公司关了。”
周岚把手搭在玻璃门上，点了点头，出去以后顺手把门带紧。
十天后，张杨路下过雨。商场南门外的石板地还没干，奶茶店门口堆着几箱空瓶，保安拿拖把把水往花坛边推。
周岚从仲裁委回来，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，在一楼洗手间门口看见陆骁。
他穿了件灰色冲锋衣，手里拎着医院的塑料袋，里面有两盒营养粉和一张缴费单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周岚问。
“我妈在楼上看眼科。”陆骁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开庭没开，调解。”她拍了拍文件袋，“顾文华没来，代理人来的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承认欠两个月工资，不认转移资产。说设备是正常处置，公司账户没钱。”
陆骁靠到墙边，没说话。
周岚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，是仲裁委的补正通知。
“他们让补设备原值、转让去向，还有受让方信息。孙成海那边给了报价，但不肯出书面说明。”
“我找他。”
“别。”周岚说，“你别再单独见他。你姐夫那边已经知道了。”
陆骁看她。
“昨天晚上，他给我打电话。”周岚说，“问我是不是拿了公司内部资料，还问你是不是把客户名单也给我了。”
“他怎么有你电话？”
“人事档案里有。你们公司连员工紧急联系人、住址、身份证复印件都还在那个共享盘里，谁都能下。”
陆骁脸色沉下来。
“我录音了。”周岚说，“他还说，你妈住院资料他也能查到。”
“他查不到。”
“他是不是认识医院后勤的人？”
陆骁没否认。
商场广播在放促销，声音从顶上压下来。两个小孩追着跑过去，鞋底踩起一串水点。
周岚把补正通知折好。
“我跟律师说了。先申请调取公司电脑和云盘记录，也把他那通电话交进去。劳动仲裁不一定管隐私这块，但至少留痕。”
陆骁低头看着塑料袋，手指勒得发白。
“你不用管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替你管。”周岚说，“他拿的是我的资料。”
陆骁抬起头。
周岚手机响了，是快递员。她接起来，往南门外走。
“放物业前台，别给别人签收。我自己下来拿。”
她挂断电话，转身时看见陆骁还站在原地。
“晚上把材料发我。”她说，“原件别拍全，身份证号码遮掉。”
陆骁嗯了一声。
周岚走进雨后的亮光里。陆骁等她出了自动门，才把手机翻过来，删掉顾文华刚发来的那句：你姐的住院单，别逼我发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