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盘放在仲裁开庭前

shanghaifawen

茶汤落进白瓷盖碗，颜色很浅，杯沿碰了一下托盘。
“第三泡。”老板把计时器按停，“这一泡水温低点，八十五。”
靠窗的女人抬头看了眼墙上的价目表：“你们这里包间有监控吗？”
老板四十多岁，穿灰色围裙，手上还沾着洗茶水。他朝门口看了看：“公共区域有，包间里面没有。消防要求，门外一只，走廊一只。”
“录音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她点头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手机壳磨得发白，右上角贴着一小块透明胶。
坐她对面的男人没有碰茶，正在拆一包湿纸巾。他把外包装沿着齿口撕开，取出一张，擦了擦眼镜腿。
“你约在这里，”他说，“提前问这个？”
“我不喜欢别人知道我说过什么。”
“茶馆老板也不行？”
“老板可以知道我喝了什么。”
老板把一只紫砂壶放在两人中间：“今天是岩茶，肉桂。先闻，不急着喝。”
男人拿起公道杯，往鼻子底下凑了凑：“你用真名订的位子？”
女人看他一眼：“你不是也知道？”
“我问前台，她说是林小姐。”
“那就是。”
“全名呢？”
“你来之前不是查过了吗？”
男人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把杯子放下，杯底在桌上转了半圈。
窗外有公交车进站，报站器断断续续响着。老板去隔壁桌收空盘，盘子里剩着两块凤梨酥，纸巾压在上面。
“查到什么？”男人问。
女人端起盖碗，沿着碗口吹了一下：“你先说。”
“你做过供应链，三年前离职。现在在一家咨询公司，职位写的是项目经理。住在浦东，未婚，母亲在苏州。”
“母亲不在苏州。”
“那是哪里？”
“你看，已经错了。”
男人笑了下，笑意很短：“我没查到住址。”
“你查了社保？”
“公开渠道。”
“公开渠道能看到社保？”
老板走回来，把一张手写的小票压在壶边：“两位，二维码在这里。包间最低消费六百，超时按人头算。”
女人拿起小票看了看：“可以开发票吗？”
“电子普票，抬头发我微信。”
“个人。”
“身份证号不用，姓名就行。”
她把小票折了一下，没有加老板微信：“走的时候付现金。”
男人看向她：“这么谨慎？”
“你不谨慎？”
“我只是不想把谈话放到网上。”
“现金也会留下记录。”
“留下就留下。”
“那你还问我全名。”
老板去前台接电话。隔着一层玻璃门，听不清内容，只能听见他反复说“今天没有空位”。
男人终于喝了一口茶，咽下去后拿纸巾擦嘴：“我不需要你的身份证，也不需要你母亲的地址。有人托我问一件事。”
“谁？”
“这不能说。”
“那就不用问了。”
“你先听内容。”
“你先说是谁托的。”
两人之间只剩下计时器的红色数字，停在零点零一。
女人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亮起。没有新消息。她看了时间，下午三点十七分，随后按灭。
“上个月二十三号，”男人说，“你在虹桥一间酒店见过周启明。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他给过你一个优盘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说没给？”
“他说他没东西给我。”
“你们待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二十八分钟。”
男人盯着她。
“电梯在二十三层停过两次，进出酒店的记录我看过。”她说，“从房间到大堂，二十八分钟。你算上了等电梯。”
“你看过酒店记录？”
“朋友发给我的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又问这个。”
男人把茶杯推远：“那只优盘在哪儿？”
女人拿起公道杯，给他续满。茶汤溅在桌面，沿着木纹往下流。她抽了两张纸巾，先擦自己这边，再把剩下的一张递过去。
“你说是优盘，”她说，“我没有说过。”
“周启明说的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会保管。”
“那你去找他。”
“他联系不上。”
“联系不上就报警。”
“不能报警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男人没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快递面单，放在桌角，只露出收件人三个字：林女士。
女人没有去拿，低头看自己的茶杯。
女人没有去拿，低头看自己的茶杯。
“收件地址呢？”
“虹桥路那边，一个代收点。面单是打印的，寄件人写的周启明。”
“日期。”
“上周四。”
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杯沿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上周四他还在公司。”
“所以东西可能还没寄出去。”
“面单都打了，没寄出去？”
男人把面单折回去：“快递员没取到。”
“你怎么拿到的？”
“他办公室的保洁给我的。”
“保洁会把他的东西给你？”
“我给了她两千。”
女人抬眼看他：“你们查得挺细。”
“不是查，是有人想把事情压下去。”
茶馆里有人在靠窗的位置说评弹，声音开着，唱词听不清。门外一辆公交车停了十几秒，尾气顺着门缝进来。女人把杯里的茶喝完，放下杯子。
“走吧。”
男人没有动：“去哪儿？”
“你不是要优盘？”
她拿起手袋，先把手机放进去，又把那张快递面单抽出来。男人伸手拦了一下，她看着他的手。
“我只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确认是不是那张。”
她把面单递给他。男人展开，收件人一栏是林女士，地址在浦东一个小区，电话尾号和女人的一样。寄件人却不是周启明，是一家注册在崇明的贸易公司。
男人的脸沉下来。
“这家公司是谁的？”
“你问我？”
“林岚，别装。”
她把面单抽回去，塞进手袋：“去吃点东西。你脸色不好。”
两人出了茶馆，沿着人行道走了两百多米。路边小店的卷帘门只拉到一半，里面摆着几张塑料桌，老板正在切牛肉。女人掀门进去，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。
“来两碗阳春面，一份白斩鸡。”她对老板说。
“鸡要不要半份？”
“半份。”
男人坐在她对面，没脱外套。墙上贴着劳动仲裁咨询的广告，电话号码被油烟熏成了灰色。女人盯着那张广告看了几秒。
“你们公司是不是已经申请仲裁了？”
男人拿出手机：“三个。”
“谁申请的？”
“仓库的老陈，财务的沈洁，还有你们部门那个小赵。”
“理由？”
“拖欠工资，未签劳动合同，违法解除。”
“拖了几个月？”
“老陈四个月。沈洁三个月。小赵两个月，加上赔偿。”
老板把面端过来，汤面上浮着一层油。女人夹了两根，吹了吹。
“公司账上没钱？”
“不是没钱。”
男人把手机转过来。转账记录里，原公司的账户连续三天向一家“沪诚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”付款，备注是设备采购。金额从八十万到两百六十万不等。
“这家公司法人是周启明的司机。”他说，“设备一件都没进仓库。仲裁委问起来，他说货在路上。”
“那房子呢？”
男人没接话。
女人放下筷子：“周启明名下那套静安的房子，什么时候卖的？”
“上个月二十七号。”
“卖给谁？”
“他老婆的姐姐。”
“成交价？”
“四百八十万。”
“市场价？”
“一千三。”
店里忽然安静了一下，隔壁桌的客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男人压低声音：“仲裁开庭前一天，他把股权也转了。现在公司名下什么都没有，办公场地是租的，账户余额六千七。”
“所以你找优盘。”
“里面有一份客户回款表，还有一份内部借款协议。周启明从公司拿的钱，不是八百多万，是两千一百六十万。”
“谁做的表？”
“沈洁。”
“她为什么给你？”
“她不想一个人背锅。”
女人重新端起茶杯。店里没有茶，她把面汤当茶一样抿了一口，咸得发苦。
男人盯着她：“优盘在你手里，对不对？”
她没有回答，从手袋里拿出手机，点开一张照片。照片拍的是一张仲裁申请书，申请人姓名那一栏被手指挡住了一半，下面的公司名称还看得清楚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
男人看着她。
“我也申请了。”她说，“拖欠工资，违法解除，还有股权转让前的那笔奖金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不在公司了？”
“我被辞退，不是我辞职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周启明把房子卖掉的第二天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不在公司了？”
“我被辞退，不是我辞职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周启明把房子卖掉的第二天。”
男人的手停在半空，筷子上的牛肉掉回碗里。
“卖给谁？”
“中介说是个人买家。合同上的名字我没见过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进了他老婆的账户。后来转走了，一部分去还私人贷款，一部分买了辆车。”
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仲裁材料里有银行流水。”
“你把材料给我看，不怕我拿去用？”
“你已经拿到了沈洁的表。”
“那是你拍的照片。”
“照片上有时间。”
男人抬起眼：“你在录音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机给我看看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手指压着边缘。
“你要是怕，就别问我优盘。”
店门被风吹开一条缝，外面电瓶车压过积水，水声贴着玻璃过去。老板在后面收碗，塑料盆碰在水池里，响了两下。
男人说：“优盘我不拿。你把文件发我。”
“发到哪里？”
他报了一个邮箱。她没有输入，反问：“你的？”
“公司的公共邮箱。”
“周启明看得到。”
“我有办法删。”
“你删不了后台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见面谈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这里不行。”
男人看了看时间，下午三点多。他把最后两口面吃掉，抽纸擦了擦嘴。
“前面有家书店，二楼有茶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经常去？”
“以前等人去过几次。”
她把面汤推开，拿起手袋。男人去结账，老板说两碗面四十六。男人扫了码，手机提示音很短。
书店在街口，门脸窄，玻璃上贴着“新书、旧书、文创”。两人从侧面的楼梯上去，楼梯扶手上有一层没擦干净的灰。二楼只有四张木桌，靠窗的一张放着茶具，一个穿针织衫的女孩正在整理书单。
男人问：“能坐吗？”
女孩看了他们一眼：“点茶就行。最低两位，一壶一百二。”
“乌龙。”
“什么乌龙？”
“你看着来。”
女孩拿了菜单，又问：“现金还是扫码？”
“扫码。”
女人在靠墙的位置坐下，把手袋放在膝上。男人坐她对面，背靠着书架。书架上摆的是企业管理、婚姻家庭和几套打折的考试教材。
茶送上来时，女人拿起壶盖闻了闻。
“铁观音。”
“你不是说乌龙吗？”男人问。
“铁观音也是乌龙。”
女孩把两只杯子摆好，转身下楼。她走到楼梯口，男人才压低声音：“优盘里还有什么？”
“客户名单，报价单，几个私人聊天记录。”
“聊天记录不能给我。”
“里面有你。”
男人没动。
“我和沈洁的聊天？”他问。
“你们谈过补税的事。你说只要把账做平，股权转让就能过。”
“我没说过这句话。”
“记录在里面。”
“你要多少钱？”
她拿起茶杯，先喝了一口。茶有点凉，带着一股焙火味。
“不是钱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我的工资和奖金，按仲裁申请上的数给。还有沈洁那份表，不能删，不能改。”
“公司现在没钱。”
“周启明有房，有车，还有他老婆名下的店。”
“那些跟公司没关系。”
“那就让仲裁委认定有没有关系。”
男人摸出烟盒，看到墙上禁烟，又放了回去。
“你把文件交给我，我可以让法务跟你谈。”
“你不是法务。”
“我替公司出面。”
“你也被辞退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他看着她，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住。
楼下传来收银机的声音，女孩问客人要不要开发票。窗口外，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，车门开了又关，没人下车。
女人拿出一个黑色优盘，放在桌面中央，没有推过去。
“密码是沈洁生日，八位数。里面有两个文件夹，一个叫‘客户’，一个叫‘借款’。”
“你留了备份？”
“留了。”
“几份？”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给我？”
“仲裁开庭前一天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天公司的人都会到。”
男人伸手碰了一下优盘，女人按住了它。
“我先要看到转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