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一九号钥匙牌最后回到她手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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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屿把保温杯放在外白渡桥的石栏上，拧开盖子，先倒掉里面一小口冷水。
风从桥面横着过来，纸杯套被吹得贴在栏杆上。他按住杯盖，朝对面说：“你带的茶？”
“我带的。”周岚把一个方铁盒放到长椅上，“碧螺春。别拍。”
沈屿刚拿出手机，手停在半空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“拍茶可以，拍我不行。”
“我没拍你。”
“屏幕反光里有。”
沈屿看了一眼手机，锁屏，塞回外套口袋。他拆开铁盒，里面只有一层透明袋，茶叶卷得很紧，颜色偏黄。
“这不是今年的。”他说。
“懂得不少。”
“以前喝过。”
“跟谁？”
“同事。”
周岚把纸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：“名字呢？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那就随便听。周宁，财务部的。”
周岚看了他两秒，低头撕开茶袋。袋口很紧，她用牙咬了一下，没咬开，又拿钥匙沿着边划。钥匙圈上挂着一块蓝色塑料牌，印着“419”。
沈屿看见了，问：“住四一九？”
“门牌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临港。”
“公寓？”
“仓库改的宿舍，算不上公寓。”
她把茶叶倒进保温杯，热水瓶是小号的，倒到一半就没了。沈屿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水，拧开盖子。
周岚抬手挡住：“不用。”
“水不够。”
“我带了两瓶。”
“你这瓶是凉的。”
“凉的也能泡。”
“泡出来味道不一样。”
“你对味道挺讲究。”
沈屿没接话。他收起自己的水，杯口留着一圈白色水垢。周岚把凉水倒进去，茶叶浮在水面，过了一会儿才沉下去。
桥下有船经过，柴油味往上飘。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，皱了下眉。
“你约我来，就为了喝这个？”沈屿问。
“先喝茶。”
“你在电话里说，张杨路那家店的监控被人调过。”
“我没说被人调过。我说有人问过。”
“谁问的？”
“你不是来问我的吗？”
“我问的是谁。”
周岚把杯子放在膝盖上，纸巾擦了擦杯沿：“一个姓曹的，男的，四十左右，讲话有北方口音。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你的车。”
沈屿的手指在杯盖上停住：“车牌？”
“没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车？”
“他说的是灰色沃尔沃，后挡风玻璃右下角有停车证。”
“这种车很多。”
“所以我没给他答复。”
“你给谁答复了？”
“给你。”
沈屿看着江面，桥上的钢梁被车灯照得一段亮一段暗。他拿手机，点开通话记录，翻到下午三点四十七分，停了一下。
周岚伸手：“别给我看。”
“你不是想知道？”
“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的号码存下来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找到我的？”
“通讯录里按姓氏搜的。”
“你存了。”
“存了，备注是周女士。”
“删掉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沈屿点开联系人，删掉号码，把手机递过去。周岚没接，只看着屏幕上的提示。
“还有云端。”她说。
“你连这个也查？”
“我做数据合规的，查这个不难。”
“你不相信我。”
“我相信流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把电话打给我？”
周岚把那杯难喝的茶喝完，杯底落着几片碎叶。她拿出烟，叼在嘴里，没有点。
“因为曹先生知道我的住址。”
沈屿抬眼。
“419号？”他说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
“刚才你自己说的？”
“钥匙牌上有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？”
“所以我才问你，谁把我的号码给了你。”
沈屿站起来，把保温杯拧紧。天色已经暗了，桥面上的风更硬，周岚按住被吹开的外套。
“我没给过别人。”他说。
“这句话没用。”
“那我换一句。明天上午十点，张杨路七百八十八号，二楼，有一台没联网的电脑。你把他问你的时间、内容，写在纸上。别拍照，别发我。”
“你去吗？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去？”
“因为那台电脑里有你自己的东西。”
周岚没有点烟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折成两段，扔进垃圾桶。
沈屿往桥头走了几步，手机响了一声。他低头看，是一条陌生短信。
他低头看，是一条陌生短信。
【别去张杨路。电脑已经换了。明早八点，临港泥城路，蓝色集装箱，进去找老周。带上仲裁受理通知书。】
没有署名。
沈屿站在桥头，重新看了一遍。江风把手机屏幕上的字吹得发冷。他没有立刻回，先拨了周岚的电话。
周岚还在原地，电话接得很快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有人给我发短信。”
“谁？”
“没名字。让我明早八点去临港，找一个老周。说电脑已经换了。”
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把号码发我。”
“你认识老周？”
“临港那边仓库的保安。以前给曹正和看过门。”
沈屿看着桥面上来往的车灯。
“你知道曹正和有仓库？”
“我知道他有地方放东西。具体是不是他的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劳动仲裁的受理通知书在你那里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短信里写的。”
“我没跟别人说过。”
“可短信知道。”
周岚没有说话。桥下传来一声船笛，隔着风，声音很闷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查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我知道你被拖欠工资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仲裁申请是你帮我递的。”
“我只帮你打印过。”
“受理通知书的扫描件，我没给过你。”
沈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，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明天去不去？”
“去。但电脑的事，你得解释。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
“你别来了。”
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。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我带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周岚——”
电话已经断了。
沈屿沿着桥面往北走，走到桥头才拦下一辆出租车。车里暖气有股潮味，司机问他去哪里，他说静安，报了一个并不准确的地址，随后改口：“算了，去浦东。”
第二天七点二十分，他在临港下车。天刚亮，路边的积水结着薄冰，远处的厂房一排排亮起白灯。蓝色集装箱在一片围挡后面，门口没有牌子，只有一辆叉车停着。
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反光背心，手里端着纸杯茶。
“沈先生？”
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曹总给过照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老周没回答，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集装箱里放着旧桌子、纸箱和两台显示器。周岚已经到了，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，三十多岁，手里拿着文件袋。
“这是我同事，邵平。”她说。
邵平看了沈屿一眼，没有伸手。
老周指着桌上的文件。
“东西是昨晚搬过来的。电脑没密码，资料都在桌面。”
沈屿走过去。第一份文件是劳动仲裁答辩书，落款不是周岚所在的那家公司，而是一家叫“瀚舟供应链”的企业。第二份是仓库租赁合同，承租方同样是瀚舟。合同日期比周岚提出仲裁早了三天。
周岚把受理通知书拍在桌上。
“你看。”
沈屿没有碰。
“你的申请对象是原公司。”
“对。”
“资产已经转到瀚舟了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“我昨晚才看到。”
“短信是你发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邵平把文件袋放在桌边，抽出一张工商变更记录。
“原公司上个月换了法人，股东也换了。地址还留在张杨路，实际办公地点没了。”
周岚看着沈屿。
“所以你让我去那台电脑，是想让我把资料拿出来，还是想确认我手里还有多少？”
“我没必要确认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如果我想拿资料，昨晚就不会告诉你。”
“你告诉我，是因为有人先告诉了你。”
沈屿没有接话。
周岚把受理通知书折回文件袋，指关节在纸面上压出一道白痕。
“你认识曹正和，对吧？”
“以前见过。”
“见过几次？”
“几次。”
“什么关系？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知道我住419号？”
沈屿看向集装箱外。叉车发动起来，柴油味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“你的钥匙牌不是他给的。”
“可你知道。”
“我是在桥上听见的。”
周岚盯着他，慢慢点了下头。
“行。那从现在开始，你别再碰我的东西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，邵平跟在后面。
邵平跟在后面。
门口的保安抬头看了一眼，没有拦。他们走到路边，周岚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进场登记单，右下角印着时间：十点十七分。
邵平问：“现在去哪儿？”
“先回去。”
“回哪个？”
“张杨路。”
他替她拉开车门，等她坐进去，才绕到驾驶位。车里有股隔夜烟味，空调出风口积着灰。邵平发动车子，后视镜里，沈屿从集装箱门口出来，站在路边没有追。
“电脑怎么办？”邵平问。
“按他说的，别碰。”
“你真信他？”
“我信不信都不影响。”
车开出临港，周岚把文件袋放在腿上。受理通知书已经被她折得不平整，边角顶着膝盖。手机响了一次，是陌生号码。她没接。过了半分钟，短信进来。
【请于今日十六时前补交劳动关系证明。】
她看完，把屏幕按灭。
“他们让你补材料？”邵平看见后视镜里的光。
“嗯。”
“补得出来吗？”
“工资流水有。社保也有。办公地址没了。”
邵平没再问。他把车窗降了一条缝，风里全是高架上的灰。
到张杨路时，已经快十二点。那家茶馆在一幢旧办公楼底层，门头不大，玻璃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。周岚推门进去，店里只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看手机。
老板认出她，抬了抬下巴。
“老位置？”
“嗯。”
她坐下，点了壶单丛。邵平说自己不喝，她还是要了一只杯子。
水烧开以后，老板把茶具摆好，先用热水冲了一遍。周岚看着水汽从盖碗边缘升起来，没说话。
邵平手机震动。他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派出所电话。让我下午过去一趟。”
“因为电脑？”
“说是情况核实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碰了吗？”
“我没碰。看过不算碰。”
茶汤倒出来，颜色很浅。周岚端起来抿了一口，放下。
下午两点，沈屿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曹正和下午会去公司。】
周岚盯着那行字，问邵平：“你认识曹正和吗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他可能认识你。”
“那更应该去派出所。”
她没有回沈屿。过了一会儿，沈屿又发来一条。
【那台电脑里没有客户资料。】
周岚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他说没有资料。”邵平说。
“他说什么都可以。”
四点以前，他们去了派出所。值班民警拿着两份笔录，让周岚确认电脑里的文件是不是她经手的。她看了半个小时，签字时问：“这台电脑什么时候封存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谁报的案？”
民警低头翻页：“公司法定代表人。”
“曹正和？”
“你认识他？”
周岚没有回答，只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出来时天已经黑了。邵平站在台阶下抽烟，烟头掉到脚边，被他踩灭。
周岚说：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喝完那壶茶。”
他们又回到张杨路。茶馆里换了人，白衬衫男人已经走了。老板把盖碗端过来，茶叶还泡在里面，叶片涨开，贴着杯壁。
“还喝？”他问。
“喝。”
周岚坐下，重新倒水。邵平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放在桌面上。水线漫过茶叶，盖碗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她喝了一杯，手机亮了一下。
这次是沈屿。
【我把你的钥匙牌放在茶馆前台。】
周岚抬头看了眼老板。
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塑料牌，放到柜台上。牌子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，编号清楚，419号。
她走过去拿起钥匙牌，翻了两面，没有问是谁送来的。
回到桌边，她把牌子塞进文件袋，继续喝茶。邵平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门外车流一阵接一阵。老板收走空杯，把新的热水倒进盖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