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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师傅把设备清单和工资旧账交给周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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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8-24 08:30:2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陈师傅把热水壶往桌边挪了挪,壶底擦过玻璃,发出一声短响。
“先洗一下?”他问。
“你这里的杯子,都是一次性的吗?”
女人没碰面前的盖碗,伸手把杯口转到自己这边。她四十岁上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风衣,袖口沾着几粒青菜叶。
陈师傅看了她一眼:“玻璃杯,开水烫过。你要不放心,我拿新的。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菜场街后门一直有人推车进出。车轮压过积水,带进来一股鱼腥味。陈师傅把盖碗里的茶叶拨开,倒掉第一道水,又重新注满。
“毛峰,今天刚到的。”他说,“喝得惯淡的?”
女人低头看茶汤:“你姓陈?”
“别人都这么叫。”
“身份证上的呢?”
陈师傅停了一下,手还按着壶盖:“喝茶先查户口啊?”
她笑了笑,没接。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,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。
“我姓陈,名字就不说了。你呢?”
“周敏。”
“真名?”
“你不是也没说全吗?”
门口卖豆制品的男人喊了一声,让人把三轮车往里挪。周敏侧过脸,等那辆车从门口过去,才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没有名字,只有一串号码。
陈师傅说:“这茶叶是花木路那边一个熟客送来的,自己家存的,没包装。你不用拍。”
“我没拍。”
“刚才你手机对着茶壶。”
“我在看时间。”
“我这里不留客人的联系方式,也不拍照。你放心。”
周敏抬眼:“谁让你留了?”
“没人。先说清楚,省得后面麻烦。”
“后面什么麻烦?”
陈师傅往她杯里添了点水:“比如有人来问,今天谁坐过这个位置。你说没来过,我也只能说没见过。”
“你经常遇到这种事?”
“菜场里什么人都有。借钱的,找人的,问路的。还有拿着手机到处拍的。”
“那你会不会记人?”
“卖茶的,不是门卫。”
周敏终于端起杯子,吹了两下,喝了一口。茶水不烫,带着一点豆香。她把杯子放回原处,指腹在桌面上的水圈边缘擦了一圈。
“有人介绍我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谁?”
“你认识。”
“那你说名字。”
她没有马上回答,掏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,放在茶盘旁边。纸角露出一个蓝色印章,像是居委会的。
陈师傅没去拿:“介绍人不想让我知道?”
“他说你嘴严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
“也说你这里不装摄像头。”
陈师傅抬头看向墙角。那地方挂着一串塑料辣椒,后面露出一截电线,接着一只老式插座。
“电线是电线,摄像头没有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
“你看。”
周敏站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拖了一下。她走到墙角,踮脚拨开塑料辣椒,确认后又把它挂回去。陈师傅没有动,拿小夹子夹起茶盘里的茶梗,放进垃圾桶。
她重新坐下:“花木路那家茶馆,你去过吗?”
“去过。贵,水还不好。”
“甜爱路呢?”
“没去过。那边人多。”
“有人说你以前在那里见过一个人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我问你。”
陈师傅把茶壶里的水倒进公道杯,茶汤颜色已经淡了。他给自己续了一杯,没给周敏添。
“以前的事,不一定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周敏拿起手机,解锁,翻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张停车缴费单,时间是两个月前,地点栏写着甜爱路。她把屏幕推过来,没有碰到陈师傅的手。
“你认识这个车牌吗?”
陈师傅看了一眼,端起杯子喝茶。
“认识。”
“车主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替他收过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你要问隐私保护,应该先把照片收回去。”他指了指手机,“屏幕亮着,谁从门口经过都能看见。”
周敏盯了他几秒,把手机锁上。
门外传来秤砣落下的声音,卖肉的报了个价。陈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小票,压在茶盘底下。
“今天这壶我请。”他说,“你下次要来,提前打电话。号码别存名字,免得你手机丢了给我添麻烦。”
“你连我的号码都不想留?”
“留了就有记录。”
“那你现在说给我听。”周敏把手机收进包里,“不用留号码。”
陈师傅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。椅脚擦过水泥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门口有人拎着塑料袋进来买烟,陈师傅侧身让开,顺手把茶盘底下那张小票抽出来,揉成一团。
“花木路那家茶室,下午三点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来。”
“为什么在那里?”
“人多,方便说话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怕你问得太快。”
他把地址写在烟盒背面,递过来。周敏接了,扫了一眼。
“公司叫什么?”
“盛远园林。”
“你是员工?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算什么,没签合同,偶尔帮忙。”
菜场外的风带着鱼腥味,从门帘底下钻进来。周敏把烟盒放进包里,没再问。她走到门口,听见身后陈师傅喊了一句。
“停车单别发给别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提醒你。”他说,“发错人,事情会变麻烦。”
她回头看他。陈师傅已经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像在算账。
下午三点,花木路的茶室临街,门面窄,里面摆着六张木桌。周敏到的时候,陈师傅坐在最里面,面前放着一把紫砂壶。窗外是修剪过的香樟,路边停着两辆送货车,车门没关,工人把一箱箱盆栽往店里搬。
“喝什么?”陈师傅问。
“白开水。”
“这里没有白开水。”
“那就绿茶。”
他给她倒了一杯,茶叶浮在水面,几片叶子贴着杯壁。周敏没有喝。
“盛远园林的仲裁案,是你申请的?”她问。
陈师傅的手停在壶盖上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仲裁委的公开信息。申请人陈建国,被申请人盛远园林工程有限公司。请求支付工资、未签合同双倍工资,还有工伤待遇。”
“陈建国不是我。”
“身份证号后四位一样。”
陈师傅把壶盖揭开,往里面添了点水。
“我用了他的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老板说我没有本地户口,资料不好做。先用我弟弟的。”
“你弟弟也在公司?”
“不在。他人在安徽,开修车铺。”
“那仲裁为什么是你去?”
“钱是我干的活,当然我去。”
窗外一辆电瓶车倒车,喇叭连续响了三声。茶室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周敏把一页打印材料推到他面前。
“申请书上写,去年十一月,公司把浦东一块绿化养护项目转给了启禾物业。设备、人员、合同都过去了,盛远只剩一个注册地址。启禾的法定代表人,是盛远老板娘的弟弟。”
“这不叫转移。”陈师傅说,“他们说是业务调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“我们干活的人,钱从哪儿来,总要弄明白。”
“停车单上的车,是启禾的?”
“不是公司的车。”
“车主是老板娘。”
陈师傅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茶。
“你查到哪一步了?”
“还没查完。仲裁庭下周开庭,我需要证明两家公司实际是一家。”
“我没有证据。”
“你有工资转账记录。”
“记录在银行。”
“你有施工群。”
“手机换过,群没了。”
“你有工服、考勤、项目照片。”
“工服扔了,照片在以前的手机里。”
周敏看着他:“那你约我来干什么?”
陈师傅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茶壶里的水倒掉,又重新烧水。电磁炉发出细小的嗡声。
“花木路这个项目,启禾接手之前,盛远把一批设备卖给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车主。”
“卖了什么?”
“两台绿篱机,三辆电瓶车,还有仓库里的水泵。”
“有合同吗?”
“有收条。”
“谁签的?”
“老板。”
“收条在哪儿?”
陈师傅抬眼看她。
“在你那张停车单的背面。”
周敏没动。
“你刚才不是揉掉了吗?”
“茶盘下面还有一张复印件。”
他从桌边的纸袋里抽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,压在她的茶杯旁。上面是手写的设备清单,落款日期比启禾成立早了十九天。买方一栏,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。
周敏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为什么给我?”
陈师傅把手收回来,拇指在纸袋的折痕上蹭了两下。
“因为签字那天我在。”
“你签的?”
“我搬东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有什么用。盛远的人没了,启禾接的是合同,不接旧账。你们查设备,查到最后也就是少几台机器。”
周敏拿起复印件。纸上的字歪着,买方那栏写着:顾建国。
她看了两遍。
“车主叫顾建国?”
“他不是车主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车是他的,钱也是他出的。花木路那边以前有个物业经理,姓顾。项目换公司以后,他还留在原单位,管停车场和绿化外包。”
“你说的车主,是他?”
“他儿子。”
周敏把纸翻过来,背面一片空白。她把复印件折好,放进包里。
“设备后来去哪儿了?”
“绿篱机在顾建国手里,电瓶车有一辆在甜爱路,另外两辆卖了。水泵被拆了,听说装到一个民宿里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我替盛远修过一次。甜爱路那辆电瓶车,车牌还在,停在一个茶馆后门。你去看,应该还看得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前两个月我去那边喝茶,碰到了。”
“碰到谁?”
陈师傅重新往壶里倒水,水汽起来,遮住了他的脸。
“顾建国。”
周敏把手机拿出来,调出刚才拍的照片。她没有拍停车单正面,只拍到了纸边和桌角。
“我已经把照片发给别人了。”
陈师傅看了她一眼。
“发给谁?”
“同事。”
“你同事知道这个人?”
“不知道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陈师傅没再问。他将一只小茶杯推到她面前,茶汤颜色很淡,杯底有几片碎叶。
“喝掉。凉了就苦。”
周敏没有碰。
“你想从我这里拿什么?”
“我不拿东西。”
“那你找我干什么?”
“盛远欠我三个月工资。”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们接项目那天,启禾的人说,老账不认。可设备卖出去的钱,进了盛远老板的私人账户。那时候你还在财务部。”
“我没经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找我?”
“你能查。”
周敏看着他,过了几秒,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。茶叶粗,带着一股放久了的陈味。
“查不到。”
“那就别查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把复印件还我。”
“已经在我包里了。”
陈师傅的手停在半空。他低头看着炉子上的水壶,像是在确认火有没有关。
“我只想要工资。”
“去告盛远。”
“公司注销了。”
“找老板。”
“他人在外地,手机换了。”
“那你把这个给我,是想让我替你找人?”
“不是。”陈师傅说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花木路那几台东西不是凭空没的。”
周敏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很轻。
“你现在还在启禾干活?”
“临时工。”
“谁介绍的?”
“没人介绍。门卫认得我。”
“每个月多少?”
“六千,没社保。”
“比盛远高。”
“盛远欠我的更多。”
外面传来卷帘门落下的声音,街上的菜腥味被风吹进来。陈师傅把电磁炉关掉,茶壶里的水还在细微地响。
周敏起身。
“甜爱路的茶馆叫什么?”
“栖云茶室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门牌。”
“你自己找。”
周敏站着没动。
陈师傅从纸袋里又取出一张小票,推到她面前。小票上印着地址,消费时间是两个月前,项目一栏写着:单人品茶。
“这家晚上十点关门。”他说,“车在后门,蓝色的,右边车把断了。”
“你怕顾建国?”
“我怕麻烦。”
“你已经把麻烦给我了。”
“所以你更应该快点走。”
周敏拿起小票,转身往外走。到了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头问:
“工资的事,你要多少?”
陈师傅背对着她,正在把茶叶从壶里倒进垃圾桶。
“八千七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准备拿多少。”
“全拿。”
“拿不到呢?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周敏看了他一眼,走进菜场街的夜风里。
第二天晚上,她在甜爱路找到栖云茶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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