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那头孩子发烧到三十八度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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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启明把纸杯里的茶水倒进垃圾桶，又拎起保温壶，往玻璃杯里续了一点。
龙阳路站二号出口外，风从高架下面穿过来，茶汤很快凉了。沈岚把对账单压在膝盖上，手指沿着最后一行往下划。
“你这边少了三笔。”
周启明没接那张纸，低头看手机。
“哪三笔？”
“五月十七号，八千。六月二号，一万二。还有七月二十九号，六千五。”
“五月那笔我转了。”
“转给谁了？”
“你们财务。”
沈岚把手机解锁，打开收款记录。“收款账户不是我们公司的。”
周启明伸手。“我看看。”
她没递，直接把屏幕转过去。转账备注写着“茶叶款”，收款人是个叫罗海平的个人账户。
“罗海平不是你们采购吗？”周启明问。
“去年就离职了。”
“那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，钱从你账户出去的。”
站内广播报了一遍列车到站。人群从扶梯口涌出来，几个人停在他们旁边抽烟，烟灰落到台阶缝里。
周启明把保温壶盖拧紧，拿出一张折过几次的发票。“五月十七号，货是他签收的。八千块，合同上写的是验收后七天。”
“签收单没有公章。”
“你们仓库的章不在单上？”
“那是罗海平自己盖的。”
“那你们内部的事，不能算我头上。”
沈岚看了他一眼，把发票抽过来。发票右下角印着一家茶行的名字，地址在黄兴路。她用拇指擦了擦印章边缘，红色已经有点晕开。
“这家店我去过。”她说，“老板说没有开过这张票。”
周启明抬起眼。“你去查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对账。”
“茶是我买的，票也是店里开的。”
“店里说没开。”
他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完，杯底碰到石凳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沈岚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。“还有六月二号这笔。你说是给仓库补货，上海中心那边的项目用的。上海中心的物业采购记录里，没有这批货。”
“项目部自己买的。”
“项目部谁签的？”
周启明不说话。
沈岚把文件收回去，重新装进透明文件袋。站口的电子屏跳了时间，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“总共两万六千五。”她说，“加上合同里没结的三万四，一共六万零五百。”
“你们要一次性收？”
“月底前。”
“月底是哪天？”
“二十九号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，手指敲着保温壶。“今天二十六。”
“所以才找你。”
“我手上没这么多。”
“那你先还能还的。”
“十万都拿不出来。”
沈岚把包放到脚边，拉链重新拉紧。“你上午不是还在问上海中心那套办公室？”
周启明的手停了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房产中介的电话打到公司前台了。”
“那是租，不是买。”
“租一个月八万八。”
“业务要做。”
“业务做不出来，办公室先换了。”
周启明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。“你要是觉得我是故意拖，可以走法律程序。”
“我不想走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你给个时间。”
他看着她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下个月十五号，先还两万。”
“剩下的？”
“十一月底前。”
“十一月底太晚。”
“那你说个早的。”
“十月三十一号。”
“一个月？”
“还有三十六天。”
周启明拧开壶盖，发现里面只剩一层茶水。他往杯里倒，茶叶沫子堵住了壶嘴，半天没流出来。他拿筷子在袋子里拨了拨，筷子断成两截。
沈岚递给他一根吸管。
“用这个。”
他接过来捅开壶嘴，茶水淌出来，溅在他的袖口上。他抽了张纸巾按住，没抬头。
“十月三十一号，先还三万。”他说，“剩下的年底前。”
“写下来。”
“手机上发你。”
“不要微信口头承诺。”
周启明从公文包里找出一本硬皮笔记本，翻到空白页。笔尖落下去，他停了停。
“公司名写哪个？”
“收款主体是上海衡远贸易有限公司。”
“你们现在改名叫衡远供应链了。”
“合同上还是衡远贸易。”
他照着写，写完把本子推过来。沈岚看了一遍，拿出手机拍照。
“转账走公账。”她说。
周启明把本子拿回来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公账现在走不了。”
沈岚的手停在手机上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财务下班了。”
“现在几点？”
“六点二十。”
“那你约我喝茶干什么？”
周启明没接话。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进公文包，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屏幕亮着，是他妻子发来的消息。
——孩子发烧到三十八度七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
他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扣下。
沈岚说：“你可以现在打电话给财务。”
“她不接陌生号。”
“你用自己手机打。”
“她今天在医院。”
“谁在医院？”
“财务。”
“那就让她线上审批。”
周启明抬头看她，眼睛里有些红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杯底浮着几片碎叶。
“你非得今天把钱拿走？”
“你非得今天约我出来？”
他拿起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很久，没有人接。他按掉，又点开微信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住。
沈岚看见他发给一个叫“陆总”的人。
——陆总，衡远那笔款今天能不能先安排三万？客户在催。
对方很快回复。
——谁催？
周启明没有回。
——问你话。
他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扣，背靠到椅子上。
“合同里你们写的是十月三十一号前付第一笔。”沈岚说，“今天不是我逼你，是你们逾期了。”
“还有一个月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们先还三万。”
“公司现在现金流确实紧。”
“这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你们最近不是也在扩店吗？”
“你查过我？”
“我只是听人说。”
“听谁说？”
周启明又不说话。服务员端来一壶热水，拿走空杯，没有问他们还要不要续茶。桌面上的点心一块没动，桂花糕边缘已经干了。
沈岚把手机打开，点出一张照片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你们仓库的出货单。九月十二号，三十六箱普洱，收货人写的是周启明。”
“我签收的。”
“货呢？”
“卖了。”
“卖给谁？”
“客户。”
“哪个客户？”
他看着照片，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。
沈岚说：“我不是来查你私人的。货是我们公司的，钱也是我们公司的。你拿公司货去填别的窟窿，总得给个说法。”
“没有别的窟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让仓库把出货单上的收货人写成你？”
“方便。”
“方便什么？”
周启明伸手把手机推回去，动作很轻。
“那批货不是你们的。”
沈岚没动。
“合同附件上有批次和数量。”
“那是后来补的。”
“谁补的？”
“销售部。”
“你签字了。”
“我没看清。”
“你现在说没看清？”
周启明把茶壶往旁边挪，碰到了桌角，里面的水晃出一道细线。他抽纸擦着桌面，低声说：“沈岚，那批货是我个人垫钱买的，挂在公司名下出掉，钱我会补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年底。”
“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了我会补。”
“你用衡远的名义借钱，用衡远的货抵账，现在让我相信你个人会补？”
他看了眼窗外。上海中心的玻璃幕墙被晚霞照成灰白色，远处的高架车流一格一格亮起来。手机再次震动。
这次是母亲。
——你爸问住院押金什么时候交，银行卡里没钱了。
他没有接。
沈岚看到了来电名字，移开视线。
“你家里也在催钱？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就别拿公司的钱解决。”
周启明抬起头：“你以为我想这样？”
“我不知道你想不想。我只知道账上少了十二万，仓库少了三十六箱茶。现在你跟我说十月三十一号还三万。”
“不是少了十二万。”
“财务账上就是。”
“有一笔货款还没回。”
“谁的货款？”
“黄兴路那边的客户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“把合同给我。”
“合同在公司。”
“那就现在发过来。”
周启明摸出手机，点开邮箱，翻了半天，递给她看一张截图。收款方是上海衡远贸易有限公司，金额十二万八千元，付款日期空着，备注栏写着“品茶项目”。
沈岚看完，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品茶项目是什么？”
“品茶项目是什么？”
周启明把手机拿回去，屏幕暗了。
“就是品茶。”
“我问你项目是什么。”
“客户要做一场茶会，场地、茶样、礼盒，还有人。”
“谁的人？”
“我们的人。”
沈岚看着他：“公司什么时候接这种单了？”
“九月份。”
“合同上写的是什么？”
“茶叶供应和活动执行。”
“活动在哪儿？”
“黄兴路。”
“哪家店？”
周启明没说话。
沈岚把电脑转过来，打开财务表。那笔十二万八千元被分成了三笔，茶叶采购、场地定金、服务费。服务费没有发票，茶叶采购的收货单上只有一个仓库管理员的签字。
“你先从公司账上拿了十二万，后来又从仓库调了三十六箱货。”她说，“现在告诉我这是一个项目？”
“货不是我拿的。”
“谁拿的？”
“客户的人来提的。”
“提货单呢？”
“在周五那批货里。”
“周五是哪天？”
“十月十一号。”
沈岚抬眼：“今天几号？”
周启明没有回答。
手机又响起来。这次他看了一眼，直接按掉。来电很快又打进来。
“你接。”沈岚说。
“没必要。”
“当着我的面接。开免提。”
周启明盯着她，过了几秒，按下接听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是个男人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周总，款什么时候到？我这边不能再拖了。上次说三天，已经一周了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明天。你们公司到底谁说了算？”
周启明看了一眼沈岚。
沈岚伸手，把免提关掉。
“去黄兴路。”她说，“现在。”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楼下便利店门口有人蹲着抽烟，外卖电动车一辆接一辆从门前过去。周启明开车，沈岚坐在副驾驶，谁也没有提那通电话。
到了黄兴路，店在一排临街商铺的二楼，招牌很小，玻璃门上贴着“私享茶会，预约入内”。周启明推门时，里面的人抬起头。
“怎么带人来了？”
“这是公司财务。”周启明说。
“沈小姐。”那人站起来，四十多岁，穿一件灰色薄夹克，“坐吧，先喝口茶。”
桌上摆着紫砂壶，茶汤已经凉了。沈岚没有坐，先看墙边的货架。六只纸箱叠在下面，箱角压着衡远贸易的标签。
“这就是三十六箱？”她问。
男人脸色变了变：“货还没卖完。”
“提货单呢？”
他看向周启明。
周启明从包里拿出一沓纸，摊在桌上。最上面那张没有公司公章，只有一枚模糊的收货章。
沈岚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这不是衡远的章。”
男人说：“章在办公室，提货的时候没带。”
“那你签的是什么？”
“周总说可以先拿。”
“他说可以，公司就可以？”
男人不吭声。
周启明坐在那里，手指按着膝盖。
沈岚把纸放回桌上：“货算暂借。十二万八千的款，今天确认付款日期。没有日期的合同作废，服务费不认。”
“合同不是假的。”男人说。
“我没说是假的。没有公司盖章，对公司就没有效力。你们要继续合作，重新签。”
周启明突然开口：“货我负责。”
沈岚看他：“你负责什么？”
“缺的货。”
“你拿什么负责？”
他没说话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所有货必须有出库单，我签字，仓库签字，客户签字。没有回款不能再提货。你个人跟客户说过的账，不得算到公司头上。”
周启明点了点头。
男人端起茶壶，给三个人都添了一杯。茶叶泡得太久，入口发涩。
“那十二万，明天下午两点前付八万，剩下的四万八千月底前。”沈岚说，“写进补充协议。”
男人问：“周总也同意？”
“他不同意，你就等着走法律程序。”
周启明看了她一眼，拿出手机，给财务发消息。片刻后，他把屏幕转向沈岚，上面是重新拟好的付款安排。
沈岚读完：“补一句，未按期付款，剩余货物退回。”
“能退的我退。”男人说。
“不能退的，按进货价折算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，拿来纸笔。
协议签完，沈岚把其中一份装进文件袋。周启明站起来，走到货架旁，数了一遍纸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