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菜场入口那张资产估值单被风吹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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褪色卫衣从塑料袋里滑下来，袖口沾着一粒干米。许宁蹲在菜市场入口的台阶边，把衣服翻过来，摸到内侧口袋里有张硬纸。
“这什么？”
周岚刚买完青菜，塑料袋勒进手指。“不知道。你的吧。”
许宁展开。自助洗衣店的取衣单，机号12，三件，取衣时间是上周三晚上十点十七。地址在静安那家二十四小时店。
她看着单子：“你不是说那天加班？”
“加班以后去洗衣服，不行啊？”
“你住浦东。”
“衣服又不会认路。”
卖豆腐的老板把纸箱拖出来，车轮卡在地砖缝里，咯噔一声。许宁把单子塞回卫衣口袋，拎起袋子往前走。
“晚上吃什么？”
“随便。”
周岚跟着她：“你别这样说话。那件卫衣你上个月不是找过？”
“找到了啊。”
“我拿错了，放车里。”
许宁没回头。
傍晚，她们站在高档酒店后门的弄堂口。酒店玻璃墙亮得发白，保安在雨棚下抽电子烟。周岚说要进去见客户，手机响了一下，她低头回消息。
许宁把取衣单拍在她车前挡风玻璃上。
“客户也住洗衣店？”
周岚抬起眼：“你跟着我？”
“路过。”
“你路过静安，路过这儿，挺巧的。”
“那张单子，谁的？”
周岚把雨刷拨了一下，纸没动。“你到底想问什么？”
“问你为什么穿着我的卫衣去洗。”
“冷，随手拿的。里面还有谁的东西，我哪知道。”
雨落下来，先是几滴，后面密了。周岚把车钥匙攥在手里，没开门。
社区服务站还亮着灯。许宁进去借伞，值班阿姨正在擦门口的水，问她办什么。
“没事，躲会儿雨。”
周岚站在门外，卫衣还在许宁手上。她隔着玻璃说：“你回去吧，别等我。”
许宁把那张取衣单重新折好，塞进袖口。
“行。你忙。”
周岚没走。她站在雨里，看许宁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。
“你刚才拍我车了？”
“没拍车。”
“那你拍什么。”
许宁点开相册，手指停了一下，把屏幕递过去。是一张回执，银行柜台的蓝章有点糊。分期编号和周岚发给她的那份一样，尾号四位没错。收款人那一栏写着：陈屿。
周岚没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许宁问。
“你从哪弄的。”
“回答我。”
雨棚边上滴水，砸在地砖上。值班阿姨拿拖把往里推了推，玻璃门开了一条缝。
周岚说：“陈屿那边当时缺钱，我先周转一下。”
“用我的名字？”
“不是用你名字，是那个号本来就挂在你这儿。你知道的。”
“我知道什么。”许宁声音不高，“你说分期是装修，是给咱们租的房子买家电。每个月八千六，我跟你一人一半。”
周岚抹了把脸，睫毛上都是水。
“后来他还了吗？”
“没。”
“那你去酒店见的客户，也是替他还？”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？”
周岚看着她，半天没出声。手机又响了，屏幕亮起来，来电显示只有一个“陈”。
许宁看见了。
周岚按掉电话，说：“这笔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？”
“我找工作，接单，慢慢还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在上班。”
“那边停了。”
许宁把手机收回去。她从袖口里摸出那张洗衣单，纸边被雨气弄软了。
“卫衣也不是随手拿的吧。”
周岚没否认。
许宁把单子放到服务站窗台上，转身往雨里走。周岚在后面叫她：“许宁，伞。”
她没回头。
许宁走到服务站门口，鞋底踩进一滩积水。周岚跟出来，伞撑得很低，伞骨碰到她肩膀。
“你手机给我。”
“干吗。”
“给我。”
许宁回头。周岚脸白着，头发贴在额角。她把手机递过去，没解锁。
周岚没接，掏出自己的手机，点开相册，往下划了几张。雨水落在屏幕上，她用拇指擦掉。
“你看。”
是一张截图。酒店走廊的监控画面，右上角有时间。周岚站在消防门边，旁边是陈建国。画面下半截叠着转账记录，收款人是许宁，八千六，备注写着“家电分期”。
许宁盯着那行字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酒店后台导的。那天他让我去前台拿房卡，电脑没退。他转完，我拍的。”
“你拍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怕他赖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他拿我的名字弄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他会转你钱。”
“钱哪来的？”
周岚没说。
许宁把手机塞回她手里。“陈建国让你转的？”
“不是让。他说先挂你这儿，过几天拿走。”
“他拿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这八千六，一开始就是他的，不是装修，不是家电。”
周岚撑伞的手往下掉了一点。“是。”
“你拿他的钱，哄我一起还。现在又说你来处理。”
“我没让你还完。”
“我已经还了三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许宁笑了一下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“四千三一个月。水电、房租，都是我先垫。你那份呢？”
周岚说：“我明天转你。”
“不是明天。现在。”
“我卡里没那么多。”
“那你找陈建国。”
“他不会给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雨更密了。菜市场门口有人拖着塑料筐出来，筐轮在地上咔哒响。
周岚低头打字，过了一会儿，抬起手机：“三千二。”
“转。”
到账提示响了一声。
许宁看了一眼，转身走了。周岚站在原地，伞还撑着，手机屏幕亮在雨里。
许宁没走远。菜市场侧门过去，是社区服务站，卷帘门已经拉到一半，里面的灯还亮着。
她站到屋檐下，鞋里全是水。服务站门口那块灰地砖积了水，雨从台阶边一条条往下淌。
周岚跟过来，没进屋檐，隔着玻璃门站着。
里面一个值班阿姨正收桌上的宣传册，抬头看了她们一眼，把玻璃门锁上了。
周岚敲了两下。
阿姨摆摆手：“下班了，明天来。”
“不是办事。”周岚说。
“那更明天。”
许宁靠着墙，把湿掉的头发拨到耳后。周岚手机又亮了一下，她看了一眼，没接。
“谁？”
“陈建国。”
“接啊。”
周岚没动。
铃停了。过了几秒，又响。
许宁说：“你不是说他不给吗？”
“他喝了酒，话多。”
“那你接。”
周岚按了接听，没放免提。
“……我在外头。”
那边声音很大，隔着雨也漏出来一点。周岚皱着眉，没说几句就挂了。
许宁看着她：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问我钱去哪儿了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？”
“没回。”
“你最好回。那八千六怎么来的，你跟他说清楚。”
周岚抬起脸，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：“你非得现在逼我？”
“我已经走了，是你跟过来的。”
周岚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服务站里，阿姨关了最后一盏灯。玻璃一下暗了，只剩门外两个人模糊的影子。
许宁从屋檐下出去，踩进水里。
周岚喊她：“许宁。”
许宁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