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海中路菜场口的沉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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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从服务站门口的塑料帘子上往下淌。陈阿姨把一张收据压在搪瓷杯底下，杯里是隔夜茶。
林梅进来，鞋底沾着淮海中路菜市场的烂菜叶。她先看桌上那张纸。
“你怎么拿到的？”
“掉在门口。”陈阿姨说，“风刮进来的吧。”
收据抬头是“鲜到家直播结算”。六月十七日，货款一万八千六百。下面签名被雨水泡开，只剩半个“周”字，蓝墨水渗到金额栏。
林梅把伞靠墙。“菜市场入口那边，今天谁在播？”
“那个小周。卖黄鱼的。”陈阿姨翻服务登记本，“上午九点多，说借个插线板。你认识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林梅说。
门又响了一下。周建国掀帘进来，裤脚全湿，手里拎着一袋青菜。他看见收据，脚停在门槛上。
“这怎么在这儿？”
陈阿姨说：“你掉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得快，“我没拿过这个。”
林梅把纸往他那边推了一点。“签名像你。”
周建国没碰。他把菜放到地上，塑料袋里有两根葱滑出来。
“像就像呗。菜场姓周的多了。”
“你上午直播卖货，收谁的钱？”
“平台结算，到账是到账，谁给现金啊。”他掏手机，屏幕裂了一道，“我这边就三千多。你们看。”
他点了几下，没点开，网络转着圈。
陈阿姨把登记本合上：“那你借插线板干吗？”
“手机没电。直播没电怎么播。”
林梅看着他手机壳边上的水珠。“昨天晚上，你是不是到过后面那条弄堂？”
“哪条？”
“城市遗忘那条，修鞋摊后头。”
周建国皱了下眉：“我送货。那边有人订菜，老太太，腿脚不好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我哪记得。订单上有。”
河风从门缝钻进来，吹得收据一角翘起。陈阿姨伸手按住。
周建国弯腰去捡葱，蹲着说：“这东西不是我的。真不是。你们别见个周字就往我头上扣。”
林梅没接话，把收据拍了张照。雨还在下，菜市场那头的喇叭声断断续续传过来。
林梅把手机递给他：“你自己看。”
屏幕终于跳出来。银行短信在最上面，凌晨一点十七分，入账八千四百。备注是“菜款结算”。紧跟着一笔转出，收款人：赵海平。
周建国没接。
陈阿姨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：“赵海平不是你合伙人？”
“以前一起干过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也……偶尔搭把手。”
林梅把时间放大：“平台还没结算，你这钱从哪儿来的？”
周建国站起来，裤脚湿了一圈。他往门外看，市场入口有人拖着泡沫箱过去，轮子卡在地砖缝里，咯噔一下。
“赵海平垫给我的。”
“你刚才说没人给现金。”
“转账又不是现金。”
“他说垫给你，你当夜全转回去？”
周建国搓了把脸，手指上沾着泥水。“他那边有货主，账要过他。我们一直这么弄。”
陈阿姨翻开登记本，停在那张收据旁边：“可这张单子，货款是你收的。收了，转给他，后头那袋东西又落在弄堂里。你说说，怎么回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声音低下来，“我真不知道那袋子哪来的。”
林梅指了指短信：“那你打给赵海平，现在打。”
周建国没动。
门外河风灌进来，收据又翘起来。陈阿姨按着纸，等了一会儿。
周建国掏出手机，电量只剩百分之二。他拨号，响了两声，抬头说：“他不一定接。”
电话通了。那头先是一阵油烟机声。
“喂？”赵海平说。
周建国握着手机，嘴唇动了动：“海平，昨晚那笔八千四，你跟她们说一下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赵海平那头没停，像在洗碗，“钱不是给他垫菜钱的？”
周建国看了林梅一眼。
林梅把手机拿过去，开了免提：“赵师傅，我是林梅。昨晚八千四，周建国说是你那边货款。现在弄堂里找到一袋东西，单子也是他签的。你讲清楚。”
那边静了几秒。
“货款早结了。”赵海平说，“他找我借的，说他妈那边急用，拿房子份额做担保。协议在他自己手里。”
陈阿姨抬起头：“什么房子？”
周建国伸手去拿手机，林梅躲开了。
“淮海路那间老屋。”赵海平说，“他妈名下那一份。他说妹妹点头了。”
林梅脸一下白了：“我什么时候点头？”
周建国蹲下去，手撑着膝盖。“不是卖。就是借几天，周转一下。”
“协议呢？”陈阿姨问。
他不说话。
林梅拉开他脚边那只黑色帆布包。里面有湿毛巾、两张进货单，还有个牛皮纸档案袋。袋口没封好。
她抽出一叠纸。
第一页写着借款协议。借款人周建国，出借人赵海平。下面一行：以李桂香在淮海中路旧里房屋中的继承份额作抵押。
林梅翻到最后。李桂香的名字下面，有个按过的红手印。
“妈手都抖成那样了，你让她按？”她问。
周建国抬头：“她知道。”
“她识字吗？”
“我念给她听了。”
赵海平还在电话里：“林梅，这个事你们兄妹自己弄。钱我已经给了，协议也不是我逼他签的。”
林梅把纸塞回袋里，拉上拉链。她把手机放到桌上，对周建国说：“你去医院。现在。”
周建国没起身。
陈阿姨把登记本合上：“林梅，这袋材料先放站里。你要拿，明天带身份证来。”
林梅点点头，转身去开门。
河风把门顶住。她用力拉了一下，门外有人推着菜车过去，轮子压过水沟，响了一声。
林梅松开门把。门没开，锁舌卡在里面，玻璃上都是雨点，外面那辆菜车已经过去了，只剩轮子带出来的一条泥水印。
陈阿姨从服务台后面绕出来，弯腰捡地上的登记页。刚才周建国撞到桌角，账本掉了一地，湿鞋印踩在“低保复核”那一页上。
“你别踩。”陈阿姨说。
周建国低头，把脚挪开。他脸上没有血色，衬衫领子歪着，手机还攥着。
林梅站在门边，没回头。
“医院哪个病区？”她问。
“六楼。”
“你刚才说三楼。”
“后来转了。”
陈阿姨把账本平码到台面上：“你妈刚送来的时候，是三楼抢救。转没转，你打电话问护士。”
周建国咽了口唾沫：“我去过。”
“几点去的？”
“下午。”
“几点？”
他没答。
雨声盖着河边的风，玻璃窗轻轻震。服务台里那只烧水壶跳了一下，陈阿姨拔掉插头。
林梅走回来，把周建国的手机从他手里抽走。屏幕亮着，十七个未接来电，最上面是“护工小张”。
“密码。”
周建国看她一眼。
“密码。”
“六个零。”
她拨出去，响了两声。林梅把手机贴在耳边，没说话。
那头先开口：“周先生？你人呢？阿婆刚才又说胸口闷，医生让家属过来签字。”
林梅问：“病人现在清醒吗？”
“时醒时不醒。你是谁？”
“女儿。”
护工停了一下：“那你快来吧。那个儿子电话一直打不通。”
林梅挂断，把手机放到服务台上。
周建国伸手去拿，她按住了。
“身份证给陈阿姨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明天拿材料。”
“林梅，你别这样。”
“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