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菜场入口的沉默对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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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静把湿伞靠在服务站门边，伞尖滴到地砖缝里。桌上压着几张宣传单，一张菜市场现金缴费单露出半截。
她抽出来看。收款单位：兴华菜市场管理处。金额四千八。日期是上周三。经手人一栏写着“陆建国”。
门帘响了一下。陆建国提着两袋青菜进来，袖口湿了一圈。
“你拿那个干吗？”
“桌上放的。”
“缴费单。市场那边摊主凑的，修门头。”
周静把单子放回去，没松手。“修哪块门头？”
“就入口，铁架子锈了。你没看见？”
“社区这边没收到申请。”
陆建国把菜放到窗台上，塑料袋擦过玻璃。“人家自己弄弄，申请什么。四千八又不是四十八万。”
外面有人骑电瓶车进弄堂，喇叭按得短促。周静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登记册，翻到上周三。
“那天你下午不在站里。”
“我去市场了。”
“登记写的是去电路弄堂，查跳闸。”
“先查跳闸，再去市场，不行啊？”
周静没接。她把缴费单平码在登记册旁边，拿手机拍了一张。
陆建国盯着她手机。“你拍这个什么意思？”
“留个底。”
“留底你跟我讲一声。搞得像我拿了钱一样。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没说，手上都在做。”
隔壁产品设计市场刚收摊，几个年轻人从窗外过去，有人抱着一卷喷绘布。服务站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。
陆建国拉开椅子坐下，摸出烟盒，又塞回口袋。“周主任，这单子你拿走。要查你就查。市场那帮人，嘴碎得很，明天又说我跟社区怎么怎么。”
周静把单子装进透明文件袋。
“不是我要查。”她说，“财务下午问过一次。”
陆建国抬头。“财务怎么会知道？”
“他们说，市场入口那块铁架子，昨天已经换新的了。”
陆建国没马上说话。
窗外有人拖着铁架子过，轮子卡在门槛上，哐一声。
周静把手机放到桌上，屏幕朝他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陆建国没动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他拿过去，手指在屏幕边上蹭了一下。是银行转账截图，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，收款人王志强，金额八百六十。备注空着。
周静说：“缴费单也是八百六十。”
“王志强是我表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前阵子急用钱，我借他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借的？”
“去年。年底吧。”
“有借条吗？”
“亲戚间要什么借条。”
周静站着，把文件袋压在手底下。“昨天铁架子换好了。市场那边说钱是老板自己垫的，社区没出。你报了八百六十的维修费，下午又转了八百六十给你表弟。”
陆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你意思是我拿公家的钱还债？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那你拿这个给我看干什么？”
饮水机又响了。外头有人喊：“周主任，电路弄堂那边来电了，说灯还是不亮。”
周静朝门口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陆建国盯着那张缴费单，脸上的肉绷着。
“我不是不还。”他说，“下礼拜市场那边结一笔工钱，我就补上。”
周静没接。
“真就一千多块，搞到财务去，有意思吗？”
“不是一千多。”
“那你说多少。”
“你上个月报过两次同一个水泵。”周静把另一张打印单抽出来，放在他面前，“一次六百四，一次八百六。”
陆建国手伸过去，没拿起来。
门口有人探头：“周主任，去不去？”
周静把两张单子和手机截图一起装进文件袋，拉上封口。
“你先去。”她说。
那人走了。
陆建国低着头，烟盒在掌心里捏瘪了。
陆建国低着头，烟盒在掌心里捏瘪了。
周静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，没立刻放下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纸头是银行的。蓝色章，日期是昨天。陆建国看见“冻结”两个字，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你翻我家东西？”
“你爱人上午拿来的，在服务站哭了半天。她说银行卡突然动不了，学校今天催缴费。”
“那是我儿子的账户。”
“开户人是你。绑定了街道补贴卡。”
陆建国抬起头：“补贴卡里那点钱，够干什么？”
“够你上个月报的两次水泵。”
“周静，你别扯这个。”
“不是我扯。”周静把通知单压在那两张报销单上，“银行风控冻结，理由是异常资金往来。财务刚才也问了，维修款进你个人卡，为什么又转到这个账户里。”
陆建国嘴唇抿着，半天没响。
外头脚步声乱，有人推着电瓶车从门口过去，车铃响了一下。
“我垫的。”他说。
“谁让你垫？”
“市场那边材料商只收现。”
“单子呢？”
“过两天给你。”
周静看着他：“你儿子几年级？”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二年级。民办学校。三万六一年，今天是最后一天。”
陆建国脸色发灰。他把那张冻结通知抓起来，纸边被手指攥出折痕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
“把钱退回来。两笔，一千四百六。今天下班前。”
“我现在没有。”
“那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你非得把我逼死？”
周静把文件袋拿回来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停住。
“陆建国，灯不亮，居民会找我。账不对，财务会找我。你家学费交不上，不该找我。”
门外又有人喊：“周主任，电工到了。”
周静拿起钥匙往外走。
陆建国坐着没动。通知单落在地上，鞋尖踩住了“缴费截止日”那一行。
雨点先是砸在窗框上，后来密起来，顺着玻璃往下淌。
周静已经走到门口，钥匙串碰着门锁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建国弯腰把通知单捡起来，没拍灰，塞进裤袋。账本还摊在桌上，红笔压着那两张报销单。最上面一页写着“线路整治材料”，日期是上周三。
“你材料到底买了没有？”周静问。
陆建国没抬头。
“问你呢。”
“买了。”
“哪家？”
“老朱那儿。”
“老朱不收现。”周静说，“他上个月还来站里拿过转账码。”
陆建国把账本合上，合到一半，又停住。他手指上有一块黑色的油污，蹭在纸角。
外头有人搬梯子，铁脚拖过水泥地，刺啦一声。
“周主任。”门边的电工探进半个身子，雨衣滴着水，“先看哪一段？”
周静没马上出去。
“市场后面那排，五号到八号。别碰东头那根，线老，先断总闸。”
“晓得。”
电工退开，门没关严，风从缝里灌进来。桌上的单子翻了一页。
陆建国说：“一千四百六，你当我印钞票啊。”
“不是我定的数。”
“那谁定的？”
“账定的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声音很干。“账。你们就认账。”
周静把门拉开一点，走廊里潮气扑进来。她站在门槛内侧，鞋尖没越出去。
“下午四点前，把钱和单子送来。送不到，钥匙留下。”
“钥匙本来就是站里的。”
“那就现在放桌上。”
陆建国盯着她。雨声把外面的说话声盖掉了一阵。
他从腰上解下那串钥匙，放在账本旁边。金属碰到桌面，响得很轻。
周静没拿。
“雨小点再走。”她说。
陆建国坐回椅子上，脸朝着窗。周静出去，把门带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