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菜场的清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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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丽把门禁卡贴上去，绿灯亮了一下。玻璃门没关严，里面的打印机正吐纸。
周诚站在外面，拎着菜市场买的青菜。菜叶上还挂着水，塑料袋勒进手指。
“你进去干吗？”
“拿个表。”沈丽说。
“什么表？”
“失业登记那个。居委会让我补。”
周诚没动。服务站前台没人，桌上压着几张快递单，一只纸杯里泡着发白的茶叶。打印机边上有个牛皮纸信封，口没封好，露出一角红字。
沈丽伸手去压，周诚先看见了。
“房贷催缴单？”他问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名字是你的。”
她把信封抽出来，塞进包里。“你眼睛倒尖。”
“催几期了？”
“一期。银行乱发的。”
周诚低头把菜袋换了只手。“你不是说上个月已经结清了？”
“结清的是信用卡。”
“哦。”
外头菜市场的喇叭在喊打折的鸡蛋。弄堂口有人拖着买菜车过去，轮子压过地上的水。
沈丽刷卡出来，门在身后合上。
“你工资不是发了吗？”周诚说。
“发了。先还给我妈一点。”
“你妈又没催。”
“她不催，我就不还了？”
周诚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他把菜递给她：“拿着，袋子要破。”
沈丽没接。“你今天不是去办路法？”
“嗯，办完过来的。”
“办下来没有？”
“说材料少一张。下周再去。”
她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，边角平整，没拆过。
“少哪张？”
“户口本复印件。”
“你户口本不是一直在身上？”
周诚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。“回去再说吧，站这儿干什么。”
沈丽接过菜，塑料袋底下滴了两滴水。她往弄堂里走，周诚跟在后面，隔着半步。
弄堂窄，墙根堆着几个纸箱。周诚走到自家单元门口，手机响了两声。
他没拿出来。
沈丽把菜搁在门边，伸手去掏钥匙。“什么声音？”
“推销。”
又响了一声。屏幕在他裤袋里亮着，隔着布能看见一截白光。
沈丽停了停。“拿出来。”
“上去再说。”
“现在。”
周诚没动。
她自己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。锁没设，通知栏挂着一条短信：还款成功，借款尾号4821，本期已扣款3680元。
沈丽盯着那行字。
“这谁的？”
“朋友的，帮他收一下短信。”
“你手机号办的？”
“他说自己征信不行，过两个月就转过去。”
“上个月也是这个？”
周诚把手机拿回去。“你别站门口问这个，难看。”
“钱从哪扣的？”
“他给我现金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就我以前厂里那个，小陆。你见过。”
“没见过。”
楼上有人下来，拎着垃圾袋，侧身从他们中间挤过去。周诚往旁边让了一下。
沈丽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没拧。
“你去社区服务站办的不是法律援助，是不是？”
“我去问问，不行啊？”
“问什么？”
周诚看着地上那袋青菜，叶子上还有水。“他们那边有债务咨询。”
“你欠多少？”
“不是我欠。”
“手机是你的，卡呢？”
“卡也是我的。”
“那就是你的。”
周诚抹了把脸。“一开始就两万。后来周转了一下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别问了，进去说。”
“多少？”
他没马上答。菜市场喇叭又响起来，声音从弄堂口飘进来，断断续续。
“七万多。”
沈丽把钥匙拔出来，手垂在身边。周诚去提那袋菜，塑料袋终于裂了，几颗土豆滚到门槛外。
周诚弯腰捡土豆，捡到第三个，沈丽说：“别捡了。”
他手停在半空。
“七万多，怎么出来的？”
“网贷，信用卡，还有那个分期。”
“哪个分期？”
“手机店办的。”
“你失业以后办的？”
周诚直起身，土豆捏在手里。“我没失业。”
“你上个月去街道盖章，领的什么？”
“失业登记，不代表我没活干。”
“你拿失业金，又拿我身份证去做担保？”
弄堂里有人开窗，铝合金窗框响了一下。周诚把土豆放回袋子，声音低下来。
“不是担保，就是签个字。”
“签哪里？”
“他们说要个联系人。”
沈丽从包里拿出手机，划了两下，屏幕递过去。照片拍的是一张表，抬头是就业困难人员认定，下面一栏写着担保人。她的名字、身份证后四位，还有一笔歪掉的签名。
“这谁写的？”
周诚没接。
“我问你谁写的。”
“你名字又不难写。”
沈丽把手机收回去。“你什么时候拿的身份证？”
“年前。你放抽屉里。”
“担保什么？”
“有个同事急用钱，我帮他过一下。”
“哪个同事？”
“小陆。”
“钱进谁卡里？”
周诚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进你卡里，是吧。”
“我后来转给他了。”
“凭什么转？”
“人家催得急。”
沈丽蹲下，把裂口那边的菜叶往袋子里塞。周诚伸手帮她，她避开了。
“这个月房租三千八，水电六百，妈的药一千二。你失业金两千三，外卖挣多少你自己清楚。”她把袋子拎起来，“你那七万，谁担？”
“我会还。”
“拿什么还？”
“我去找工作。”
“你先把卡交出来。”
“卡里没钱。”
“手机。”
周诚没动。
沈丽盯着他裤袋鼓起来的地方。“现在。”
他掏出手机，放到门槛上。沈丽拿起来，输入自己的生日，屏幕解开。她翻到转账记录，停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小陆。”她说。
周诚站在原地。
“是你弟。”
“是你弟。”
周诚没接话。楼道灯坏了一盏，门口那块白光一闪一闪。外头有人推电瓶车进来，轮胎压过水泥地，停在防盗门边。
沈丽把手机举到他面前。
“二月十六，五万。三月三，一万八。今天两千。你弟买什么，买到七万？”
“他那边出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店里周转。”
“他开那个奶茶店？”
“不是他的店，他跟人合的。”
“合伙人呢？”
“跑了。”
沈丽笑了一下，没声音。她低头翻记录，塑料袋从手腕上滑下来，青菜、葱和一沓社区服务站的缴费单掉在地上。风从弄堂口钻进来，单据贴着门槛往外跑。
周诚弯腰去捡。
“别碰。”她说。
他停住。
白色门禁“滴”了一声，里面有人出来。沈丽往旁边让，门又慢慢合上。周诚站在里面，沈丽站在外头，门禁的白光正好压在两个人脚边。
“他答应什么时候还？”她问。
“下个月。”
“哪天？”
“他说月底。”
“他说。”
周诚看着地上的单子。“我没想瞒你这么久。”
“你是没想让我看见。”
“丽丽——”
“别叫。”
她把手机塞回他手里，转身捡那几张单据。最后一张卡在门缝底下，周诚蹲下去，从里面抽出来，递过去。
沈丽没接。
“你弟电话多少？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