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入口那枚磨损的硬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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塑料门帘被风掀起来，拍在铁门上。
周岚把一袋青菜搁到社区服务站的桌角，抽纸垫着水。桌上压着几张表格，最上面那张借款收据露出半截。
“谁放的？”她问。
小陈在窗边给老人量血压，头也没回：“什么？”
周岚把收据抽出来。蓝色复写纸，日期是上周三，金额两万八，事由写着“临时周转”。收款人一栏，印着陈立新的名字。小陈的全名。
“你的？”
老人袖子还卷着，小陈伸手去拿，慢了一步。
“哪来的？”他问。
“桌上。”周岚翻到背面，右下角有王阿姨的签字，还有服务站的红章。
小陈说：“王阿姨借我的。她儿子住院，卡一时转不开。”
“借款收据怎么写你收款？”
“先打给我，我再给她。她不会弄手机。”
周岚看他一眼：“两万八，现金还是转账？”
小陈拧开血压计的阀门，放气声很轻。“转账。”
“你给她了吗？”
“给了啊。”
“记录呢？”
“周岚，”他抬起头，“你现在查我？”
门外是活动中心，几个阿姨排着队领排练室钥匙。远处菜市场入口挂着块新牌子，写着“灵性市场洞察”，下面还有卖鲫鱼和小葱的摊位。喇叭里在放特价鸡蛋。
周岚把收据放回去，没压严，纸角翘着。
“我不查你。王阿姨刚才来找我，说她没借过钱。”
小陈没说话。
老人把袖子放下来，问：“我这个高不高啊？”
小陈低头看数字：“一百五十八。药有没有按时吃？”
周岚拿起青菜，水从袋底滴到地上。
“下午三点前，”她说，“你把转账记录、收据原件都拿来。王阿姨也会过来。”
小陈把血压计塞回抽屉，抽屉没关上。他说：“行。你们叫她来。”
小陈把抽屉推紧，塑料边碰出一声闷响。
周岚没走。她站在服务台边上，把手机翻出来。
“还有一笔。”她说。
小陈看着她。
“二十八号，上午十点十七分。王阿姨那套房的首付款进来，下午两点零六分，二十八万转到一个叫许建国的账户。”
外头有人喊：“周老师，钥匙在哪儿啊？”
周岚没应。
小陈说：“许建国是她儿子。”
“王阿姨没儿子。”
“远房的。”
“身份证号呢？”
小陈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出来。
周岚把手机放到台面上。银行流水截得很全，户名、尾号、时间都在。下面一行备注是“房款”。
老人还坐在椅子上，听不明白，慢慢把药盒塞进布袋。
“许建国是谁？”她问。
小陈拿起桌上的水杯，没喝，又放下。“这个我下午解释。”
“你现在解释。”
“周岚，你别在这儿——”
“在哪儿？”
活动中心的门开了，两个阿姨拿着钥匙出来，绕过门口一滩菜叶子。卖鸡蛋的喇叭换了声，说十个一盒，限量。
小陈低头看那张流水，手指压在“二十八万”上。
“钱不是我拿的。”他说，“房东那边催得急，她自己说先过一下。”
“她认字都费劲，怎么说？”
“她女儿在场。”
“她女儿上个月在苏州做手术。”
小陈脸色灰下来。他把手机推回去，推得很慢。
王阿姨拎着空菜篮从门外进来，头发刚烫过，贴着额角。她看见小陈，停了一下。
“陈主任，”她说，“我那钱，到底去哪儿了？”
小陈站着，没去扶椅子。
小陈看着王阿姨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王阿姨，你那笔是进了互助账户。”
“哪个账户？”
“就站里代管的那个。”
周岚把流水翻到第二页。“代管账户为什么转到许建国卡里？”
王阿姨把菜篮放地上，塑料把手磕在瓷砖上。“许建国又是谁？”
小陈去拿手机，手没碰到，周岚先按住了。
“别打电话。”
“我没——”
“你先说。”
门口有人进来问量血压，小陈抬头：“今天停一下。”
那人站了两秒，走了。
周岚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，边角卷着。“这是我爸车上的记录仪。六月十七号，晚上十一点四十六。山阴路三百二十七码头，弄堂口。”
纸上很暗，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。后座门开着。小陈的脸偏过来，半张被路灯照住。车外站着个男人，白衬衫，手里夹着文件袋。
王阿姨凑近看，没看懂。
“这谁啊？”
“许建国。”周岚说。
小陈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。“就见过一次。他是房东的人。”
“房东的人半夜跑山阴路收什么？”
“材料。”
“什么材料？”
“续租的。”
“服务站租金一个月多少？”
小陈不说。
周岚盯着他。“八千六。你转出去二十八万，备注写周转。谁同意的？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能定。”
“那还有谁？”
小陈看向走廊。活动中心里有人拖桌子，桌脚刮过地面，一阵长响。
王阿姨忽然说：“我存的三万二，是不是也在里面？”
小陈低声：“你别急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王阿姨把布袋抱到胸口，“我就是问，是不是。”
周岚把手机打开，递到他面前。“这个声音也是你吧。你跟许建国说，‘先把几个老太太的垫进去，月底补’。”
小陈没接。
王阿姨伸手拿手机，手指抖着，按了两下没按住。周岚替她点开。
录音里先是一声车门响。
小陈闭上眼。
录音里先是一声车门响。
小陈闭上眼。
门外有人踩着断跟高鞋进来，鞋跟横在门槛边，她弯腰找了两下，没找着，索性一瘸一拐走到服务台前。手机在周岚掌心震了一下。
许建国来电。
周岚没接。
录音还在放。许建国的声音很低：“先垫着，别让她们到站里闹。下个月有笔活动经费下来。”
小陈睁开眼：“那不是活动经费，是公益项目的预付款。后来没批下来。”
“没批下来你们就没说？”王阿姨问。
“我说了，许主任说先缓缓。”
“缓到现在？”王阿姨看着他，“我儿子下礼拜要交房贷。我那三万二，是给他留的。”
门口那个女人扶着服务台，听了一会儿，问：“小陈，楼上说的续租到底办没办？”
小陈没回答。
周岚把手机扣在台面上。“合同呢？”
“许主任拿着。”
“他人呢？”
“上午出去开会。”
手机又震。还是许建国。
王阿姨伸手：“给我。”
周岚把手机递过去。王阿姨没按接听，只把屏幕举到小陈眼前。
小陈站在服务台里面，工牌歪着，绳子勒在衬衣领口。
“你给他打。”王阿姨说，“现在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