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乡菜场入口的借款流水写着上海利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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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雯把那张单子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来，摊在等候室的铁皮椅上。
“你看看。”
周建国没接，先去看墙上的叫号屏。屏幕卡在甲十七，红字一闪一闪。
“这什么？”
“房贷扣款单。二月的。”她把日期按住，“浦东那套，二十八号扣的，六千八百四十二。”
周建国这才低头。单子边角皱了，银行回单上有一枚浅蓝色的章。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服务站打电话，说你医保材料留这儿了。我去你车里拿文件袋，看见的。”
“车是我的。”
“房子呢？”
他把单子拿起来，指腹蹭过金额。“不是跟你说过，早还掉了。”
“那这是什么？”
“系统没销户，扣错了。”他说得快，“银行有时候就这样。”
许雯没说话。门外有人推着婴儿车进来，轮子压过门槛，咯噔一下。窗口里工作人员喊：“甲十八，孙阿姨。”
周建国把单子折起来，想塞回去。许雯按住文件袋。
“扣错两个月了。”她说，“一月也是这个数。”
“你还查一月？”
“手机银行短信，你没删干净。”
“我忙，哪顾得上删这些。”
“哦。”
他靠回椅背，摸出烟盒，又想起墙上禁烟标志，塞回口袋。“那套房本来就没卖，挂着。中介说行情不好，卖了亏。”
“你上个月说卖给你表弟了。”
“表弟先住着，不等于过户。”
“他给你房租？”
“你问这个干吗？”
许雯把保温杯拧开，喝了一口，杯盖没盖紧，水沿着手背流到袖口。她甩了甩手。
“所以，你每个月还房贷，住进去的是你表弟。我跟小航住菜场后头那个一室户。是这么回事吧。”
周建国盯着窗口，没回。
叫号屏跳到甲十九。工作人员出来收材料，经过他们身边时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。
许雯把回单重新铺平，拿手机拍了张照。周建国伸手来挡，慢了一步。
“别拍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把手机放进包里，“你下次编之前，先看看扣款日。”
工作人员把材料夹进蓝色文件夹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周建国，这笔提前还款是谁打的？”
周建国抬头。“什么？”
她把一张回单抽出来，指着日期。“七月十二号，二十八万六。付款人不是你，也不是许女士。备注写了‘代偿剩余贷款’。”
许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。
回单上是一串名字：冯丽娟。
她看了两遍，没说话。
周建国伸手去拿，工作人员没松手，只把纸往桌面中间推了推。“这笔进账后，贷款结清了。你们刚才填的月供、欠款余额，都对不上。要办析产，得重新核。”
“冯丽娟是谁？”许雯问。
周建国嘴唇动了一下。“朋友。”
“哪个朋友给你还二十八万？”
“她手头有钱，先借我周转。”
“借条呢？”
“还没来得及写。”
许雯低头看着那张纸。纸角盖着红章，日期和银行短信是同一天。
“你不是说，房子还在还贷，卖了亏吗？”
“我也没说要卖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挂着。”
“挂着看看，又不犯法。”
服务站里有人拖着买菜小车进来，车轮压过门槛，咯噔一声。窗口边的小风扇转着，吹得回单边缘一直抖。
许雯拿起手机，对着冯丽娟三个字拍了一张。
周建国这次没拦。
“她是不是住进去那个人的妈？”许雯问。
他把脸别开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你非要在这儿闹？”
许雯把椅子推回去，站起来。保温杯塞进包里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。
“不是闹。”她说，“材料你继续交。户主、还款人、实际住的人，你一项项写。”
许雯没走，站在窗口边把包放下。
“还有一份。”她说。
周建国抬头。
她从内袋里抽出两张复印件，纸有点潮，边上压着订书钉印。第一张是抵押合同最后一页，房屋坐落、评估价、贷款金额都在上面。签字栏里，周建国三个字在左边，许雯的名字在右边。
许雯把手指压在那个名字上。
“这个什么时候签的？”
周建国没接。
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往外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敲键盘。
“你说啊。”许雯说。
“银行办的手续。”
“哪家银行？”
“浦东那边。”
“支行名字。”
周建国嘴角动了动：“你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。”
“有用没用，我自己知道。”
她翻到第二张。授权委托书，日期是三年前。委托人许雯，受托人周建国。签名和前一张一模一样，笔画发飘，最后那个雯字少了一点。
“我没签过这个。”许雯说。
周建国把椅子往后蹭了一下，腿碰到墙。
“当时你生病，在医院。你说让我看着办。”
“我住院那几天，手机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记不清了。”
“我记得清。”
门口买菜的人停了一下，拎着塑料袋绕开他们。青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，滴了两滴水在地砖上。
许雯把复印件推过去。
“抵押拿了多少？”
周建国盯着纸。
“二百一十。”
“钱去哪了？”
“装修，生意，家里开销。”
“哪套房装修？”
“你别一句一句逼。”
“哪套？”
周建国抹了把脸：“她儿子那套，先垫了点。”
许雯点点头，把两张纸收回包里。拉链这次拉上了。
“周一上午九点，银行门口。”她说，“原件、流水、还款记录。你不来，我自己去调。”
周建国站起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许雯，房子也有你一半。你这么弄，最后谁都不好看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按一半算。”
周建国没接话。
雨落在服务站门口的雨棚上，密得听不出前后。值班的老钱坐在服务台里面，手里捏着一张表，半天没翻页。
许雯站着，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。
周建国说：“银行那边，不是你想调就能调。”
“那你带原件来。”
“原件不都在你那儿？”
“房本不在。”
“在她那里。”
许雯看着他：“她是谁？”
周建国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老钱咳了一声，起身去倒水。纸杯碰在饮水机托盘上，响得很轻。
“周一她要是不来呢？”许雯问。
“她不管这些。”
“房子抵给银行，她不管？”
“是我办的。”
“借款人名字呢？”
周建国把手插进裤袋，摸出烟盒，又塞回去。服务站墙上贴着禁烟标志，边角卷起来了。
“许雯，”他说，“钱不是都给她花了。我也投进去不少。”
“你投什么了？”
“店里。”
“哪个店？”
“你非得在这儿说？”
“那就周一说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，风把雨吹进来。一个穿雨衣的男人探头问老钱能不能盖章。老钱拿了公章，背过去办。
周建国靠近服务台，声音更低。
“你去银行，事情就压不住了。”
“已经压不住了。”
“你妈那边——”
“别提我妈。”
他停住。
许雯把手机拿出来，当着他的面拨了个号。响了两声，对面接起来。
“王经理吗，我是许雯。周一九点，我过去查一下周建国那笔抵押的资料。嗯，借款合同和放款去向，麻烦你先帮我留着。”
周建国伸手要拦，没碰到她。
她挂了电话，往门外走。雨衣男人让开位置。
周建国在后面说：“你真要这样？”
许雯撑开伞，伞骨卡了一下。她掰正，走进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