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菜场入口那张没人接的欠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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摊主把泡沫箱往里踢，箱底拖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，粘着菜叶和水。
“你这个掉了。”程骏捡起来，没立刻递。
许阿姨正给人称鸡毛菜，手停了一下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程骏把单子摊在鱼箱盖上。蓝色复写纸，抬头是“宏发蔬菜批发”，日期上个月二十七号。底下写着：欠货款三千八，收货人“许美珍”，手机号后四位是7712。
隔壁卖豆制品的老姚探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切豆干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许阿姨说。
“号码是你的。”
“以前的。我儿子也用过。”
程骏把手机掏出来，对着单子拍照。“那我问问他。”
“你问他干嘛？”许阿姨把秤砣放下，声音有点高，“我跟你说了，不是我的账。”
市场入口有辆小货车倒车，司机按着喇叭。两个人把成筐的青菜往下卸，塑料筐磕在地上，水顺着坡流进下水口。
程骏把单子折起来，塞进裤袋。“这上面还写了送货地址。弄堂二十三号，后门。”
许阿姨盯着他口袋。“你拿走算什么。”
“单据啊。”
“你又不是警察。”
“我也没说我是。”程骏看着她，“社区站那边找我，说品牌那笔推广费，少了两千。你上周去过吧？”
许阿姨抓起一把小葱，根上的泥掉在秤盘里。“去过。领袋米，填个名字。谁知道你们搞什么账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拿的。”
“那你跑来问什么？”
老姚把切好的豆干装进袋子，递给顾客，找了两块钱。顾客没走，站在边上挑豆皮。
许阿姨把单子从程骏口袋里抽出来，纸角裂了一道。“三千八，我哪来的三千八欠款。你看看我这摊子，早上四点进货，晚上卖不完就扔。”
程骏没抢。他看见单据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：周五，服务站后门，阿伟收。
许阿姨也看见了。她把纸翻回去，压在鱼箱盖下。
“你要问阿伟，去问。”她说，“别堵在我摊头，生意还做不做。”
程骏伸手去掀鱼箱盖。许阿姨按住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别碰。”
“背面那行字不是你写的。”
“我说了，找阿伟。”
老姚抬头看了一眼。“阿伟上午来过，骑电瓶车，后面绑两箱礼盒。站里发的那个。”
许阿姨嘴唇动了动，没接话。
程骏把手机放到秤盘边，屏幕上是一张拍下来的借据。纸发黄，右下角有红指印，签名写着“许春梅”。
“这是你妈的名字吧？”
许阿姨的手松开一点。
“她什么时候去服务站的？”程骏问。
“她不认字。”
“所以才按手印。”程骏说，“借款三千八，代领品牌推广补贴。日期是上周五。你说你只是去领米。”
许阿姨盯着那张图，脸一下沉下去。“谁给你的？”
“站里档案柜。阿伟说是你妈自己来的。”
“放屁。”许阿姨把小葱摔回筐里，“她腿脚都不好，下楼买包盐都要扶墙。”
老姚把秤盘上的泥扫进纸盒。“那天中午，她是在这边坐过会儿。穿那件灰棉袄。”
许阿姨转过去：“你看见谁带她来的？”
老姚摇头。“没注意。人多。”
手机响了。程骏接起来，没说两句，脸色变了。
“你妈在服务站。”他说，“阿伟也在。”
许阿姨把鱼箱盖掀开，单据还压在下面。她没拿，抓起围裙往腰后一塞。
“老姚，”她说，“帮我看十分钟。”
“钱箱——”
“你看着。”
她从摊位边挤出去，撞翻一只空菜筐。程骏跟在后面，许阿姨走得很快，拖鞋踩过地上的烂菜叶，鞋跟断了一截。
她从摊位边挤出去，撞翻一只空菜筐。程骏跟在后面，许阿姨走得很快，拖鞋踩过地上的烂菜叶，鞋跟断了一截。
货运区外头刚卸完一车白菜，三轮车堵在口子上。许阿姨从车把和泡沫箱之间侧过去，没回头。
“你妈到底怎么了？”
“电话里没说。阿伟让赶紧过去。”
“他让你去你就去？你是站里的人啊？”
程骏没接话。
弄堂口风很硬，晾衣杆上的床单拍着墙。许阿姨走到服务站门口，喘了一下，推门进去。
里面暖气开得足，消毒水味很重。许母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，灰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。阿伟站在桌边，手按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妈。”
许母抬头，手里捏着纸巾。“你不要喊。人家说，签了能拿米。”
“拿什么米。”许阿姨走过去，把她手里的纸巾抽掉，“你签了什么？”
阿伟说：“许姐，你先别急。叔叔那个护理项目，确实有补贴。材料是阿姨自己带来的。”
“她带的？”许阿姨盯着他。
程骏把牛皮纸袋拿过来，倒在桌上。几张复印件滑出来，一张房本封面，蓝色的，边角压得平整。地址是弄堂里那套老房子。产权人那一栏，许母名字下面还有许阿姨父亲的名字。
许阿姨没碰。
“这谁复印的？”
阿伟嗓子发干。“不是抵押。就是评估材料，后面办不办，要你们家属决定。”
“评估要房本？”
“有些项目要看资产情况。”
“哪个项目？”
阿伟没马上答。
许母小声说：“他说先拿两万，给你爸换床。你不是一直说床不行吗。”
许阿姨转身，抬手把桌上的宣传牌推倒。牌子砸在地上，照片里的老人还在笑。
“我说换床，是我来换。”她看着阿伟，“谁让你跟她讲两万的？”
程骏把最下面那张翻出来。上面有一行手写字：房产抵押意向，借款人代办联系人，阿伟的名字已经填好。
阿伟伸手去拿，被程骏按住。
“这个不是我填的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程骏问。
许阿姨把房本复印件折起来，塞进围裙口袋。
“我爸的护理，你别管了。”她说，“以后也别给我妈打电话。”
阿伟站着，脸白了一层。
许母伸手拉她袖子：“米呢？”
许阿姨没看她，扶着她起来。
“回家。家里还有半袋。”
许母脚下踩到一张单子，纸滑出去，停在玻璃门边。
许阿姨扶着她往外走。门口的感应器响了一声，玻璃门只开了一半。许母慢，手里还攥着那个买米的帆布袋，袋口垂着。
“慢点。”她说。
“你看脚底下。”
阿伟追了两步，到门内侧就停了。程骏还按着那张意向书，纸角被他手指压出一道弯。
“许阿姨，这个我真不知道。”阿伟隔着门说，“我就是帮忙填资料，那个联系人不是借款。”
许阿姨没回头。
许母却转过来，隔着玻璃看他：“那两万呢？”
阿伟张了张嘴。
服务台后面的小姑娘蹲下去捡单据。资格初审表、护理床报价单、身份证复印件，混在一起。她捡到房本复印件那张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程骏说：“别动那张。”
小姑娘手停着：“这不是你们的？”
“是她的。”程骏指门外。
玻璃门合上了。许阿姨把许母带到台阶边，许母坐下，喘了两口。
“米还是要买的。”许母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刚刚讲，那个床能送到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许阿姨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房本复印件，折得更小，塞进帆布袋内层。她拉开袋子拉链，里面有一串钥匙，一包降压药，还有两张皱掉的菜场小票。
门里面，阿伟还站着。程骏弯腰，把散在地上的单据一张张摞齐。